右翼高地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,混合著皮肉焦糊的恶臭,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烟柱,直插被映成猩红色的天空。
王坚及其麾下將士的决死火攻,虽未能全歼铁浮屠。
却成功將这支女真最精锐的重骑兵阻滯、烧伤大半,更重要的是,极大地打击了女真军的士气。
然而,战爭的绞肉机一旦开动,便难以停止。
主战场中央的混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
什么阵型、什么战术,在此刻都已失去意义。
双方战线早已犬牙交错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士兵们凭藉著本能和平时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,朝著不同服色的敌人挥砍、突刺。
乾军中军高台之下,战斗尤为激烈。
多尔袞的轻骑与赵破虏的伏兵死死缠斗在一起,双方都杀红了眼,试图为各自的主力创造斩將夺旗的机会。
多尔袞勇猛如虎,手中长刀翻飞,接连劈倒数名乾军士卒,但赵破虏稳扎稳打,指挥部队结成紧密的枪阵,一步不退,死死钉住了这支企图突袭中军的利刃。
左翼,李敢的骑兵陷入了苦战。
科尔沁部落骑兵的加入,使得原本势均力敌的侧翼战斗瞬间倾斜。
蒙古骑兵嫻熟的骑射技巧和灵活的战术,给李敢部造成了巨大伤亡。
他们並不与乾军铁骑正面衝撞,而是如同狼群般环绕骚扰,用精准的箭矢一点点放血。
“將军!弟兄们快顶不住了!后撤吧!”
副將头盔被打落,脸上带著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,嘶声喊道。
李敢环顾四周,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,眼中充满血丝。
他想起了葬身火海的王坚,一股悲愤和决绝涌上心头。
“不能退!中军就在身后!王將军用命换来的时间,不能白费!”
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举起卷刃的长枪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全军听令!锋矢阵!目標,蒙古主將苏赫巴鲁!隨我——凿穿他们!”
他知道,这是赌博,是送死。
但唯有置之死地,以决死的衝锋打掉蒙古人的指挥核心,才有可能稳住左翼,为整个战局贏得一线生机。
“为了大乾!为了秦王殿下!杀!”
残余的乾军骑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,跟隨著李敢,如同一支燃烧的箭矢,不顾两侧射来的箭雨,笔直地撞向蒙古骑兵阵型中央,那个穿著华丽皮袍的科尔沁將领!
与此同时,中军高台上。
卢靖面沉如水,透过千里镜冷静地观察著战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右翼的火海,中央的僵持,左翼李敢决死的衝锋……一切都在他的眼中。
陈平和其他幕僚面色焦急,汗水浸透了衣甲。
“卢帅!左翼危矣!李將军他……”陈平急道。
“李敢在做他该做的事。”
卢靖打断他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但紧握著千里镜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显示了他內心的不平静。他顿了顿,问道:
“李大宝部现在到什么位置了?”
“半个时辰前最后一次鷂鹰传书,李將军已突破女真后方最后一道警戒线,距此不足二十里!
但……他被一支回援的女真部落兵缠住了,正在激战,无法准时抵达预设攻击位置!”
“虎賁锐骑呢?”卢靖再问。
“已准备就绪,隨时可以出击!”
卢靖沉默了。
虎賁锐骑是他手中最后的王牌,也是秦昊亲自为他加强的禁军精锐,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,用在最致命的七寸上。
现在动用,或许能缓解左翼压力,但若皇太极还有后手,或者李大宝无法及时赶到,整个战局仍可能功亏一簣。
战场上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远去,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卢靖肩上。
他在赌博,用王坚的命、用李敢的命、用数万將士的命在赌一个战机。
突然,他目光锁定在中央战场的某处。
赵破虏的部队在多尔袞的疯狂进攻下,阵线终於出现了一丝鬆动,一个微小的缺口被打开,数名女真巴牙喇正护著多尔袞,试图从这个缺口突入,直扑高台!
就是现在!
卢靖眼中精光爆射,一直沉稳如山的气势骤然变得锐利无比!
“传令!”
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,斩断了所有的犹豫,“虎賁锐骑,目標——多尔袞突进部队侧翼,给本帅碾碎他们!”
“命令所有战鼓,擂进军鼓!全军——反击!”
“喏!!!”
早已等待多时的传令兵嘶声应诺,战旗挥舞,號角连连!
“咚!咚!咚!咚!咚!”
比之前更加激昂、更加磅礴的战鼓声,如同九天雷鸣,轰然炸响在战场上空!
这鼓声仿佛带著魔力,瞬间注入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乾军士兵心中!
已经精疲力尽、近乎麻木的王栓子,正机械地抵挡著一个女真步兵的劈砍,虎口早已崩裂,鲜血染红了矛杆。
就在他感觉手臂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,那震天的进军鼓声如同强心剂般涌入耳中!
“进军鼓!是卢帅的命令!反击!反击了!”
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张瘸子,用嘶哑的嗓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躯猛然挺直,一刀劈翻了面前的敌人。
王栓子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胸腔里涌出,疲惫和恐惧被暂时压下,他发出一声自己都陌生的吼叫,挺起长矛,跟著什长的身影,向前衝去!
而在左翼,深陷重围、身负数创的李敢,在听到进军鼓的瞬间,精神大振,手中长枪如同迴光返照般抖出数朵枪,厉声长笑:
“哈哈!兄弟们!大帅总攻了!杀光这些韃子!杀!”
与此同时,战场侧后方,烟尘大作!
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支装备极其精良、人马皆披玄甲的重骑兵,如同从地狱中衝出的魔神,出现在了多尔袞部队的侧翼!
正是卢靖雪藏已久的王牌——虎賁锐骑!
他们甚至没有吶喊,沉默著,以无可阻挡的气势,狠狠地撞进了多尔袞的队伍!
铁蹄践踏,马槊突刺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,瞬间就將多尔袞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重新堵死,並將其突击部队拦腰斩断!
多尔袞惊骇回头,只见一面巨大的“虎賁”帅旗在玄甲骑兵中迎风招展!
“虎賁锐骑??卢靖你……!”
他心中一片冰凉,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了卢靖诱杀的目標。
战场的平衡,在这一刻,被这最后一支生力军的投入,彻底打破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