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”
李敢猛地抱拳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三日后的攻城战,末將请为先锋!若不能先登破城,末將愿提头来见!”
陈平没有说话,只是端著茶杯,笑眯眯地打量著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。
他虽然年纪也不大,但久掌机密,执掌生杀,心態早已如同沉潭古井。
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一人都能成为他压力的一座大山,而他陈平却是掀起沙尘暴的人,心態自然不一样。
他欣赏李敢。
欣赏他的果敢,他的识时务,以及他那毫不掩饰的野心。更重要的是,他从李敢眼中看到了对死亡的敬畏——怕死,才好控制。
“很好。”
陈平终於开口,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先锋之职,我会为你爭取。记住,此战不求你拼死,稳扎稳打,拿下你该拿的功劳,站稳你该站的位置。”
李敢大喜过望,单膝跪地,抱拳过头,声音洪亮而坚定:
“末將,谢大人栽培!必不负大人厚望!”
陈平微微頷首,目光却已穿透营帐,锐利如隼,直刺京城的方向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,瞬间席捲四肢百骸,让他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发烫。
“回朝……”
他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,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极深、极锐的弧度。
推动时代的车轮,亲手这个旧世界碾碎,再辅佐新君建立起属於自己的秩序。
这,才是他陈平毕生追求的、最极致的功业!
大乾......终究还是要亡在我手,我终究还是成了......”
“阿爹,阿娘……”
“我陈氏满门三百零二口的血,没有白流……你们的冤魂,且在九天之上看著——”
“这腐朽的王朝,很快,就能灭亡了,等那日,我会亲自祭奠你们,望你们在底下安息......”
李敢单膝还未离地,陈平那近乎梦囈般的低语便一字不落地砸进他耳中。
“大乾……亡於我手……”
轰......!
李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,连呼吸都窒住了。
这……这是我能听的话?!
这他妈是能让我听见的东西?!
完了!要灭口!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,脑袋死死低垂,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瞟向那个方向。
只能在心里疯狂吶喊,祈求陈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压根没注意到帐內还有他这么个大活人。
时间在死寂中煎熬地流逝,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刀刮脖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上方才传来陈平恢復平静,甚至堪称温和的声音:
“李將军,暂且退下吧。方才……是本官失態了。”
李敢如蒙大赦,又惊又惧,猛地抬起头,也顾不得什么礼仪,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:
“大人!卑职……卑职今晚什么都没听到!什么都没看见!求大人开恩,留卑职一条贱命,卑职愿为您当牛做马!”
他几乎是五体投地,整个人匍匐在地上,额头紧紧抵著冰冷的地面,不敢有丝毫动弹。
陈平似乎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上前,亲手將他搀扶起来,语气带著几分责备,更多的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:
“李將军这是何意?你我乃是同袍,共同为殿下效命,我岂会因区区妄语加害於你?
快起来,地上寒凉,莫要伤了身体。”
李敢不敢反抗,顺势起身,只觉得被陈平触碰到的手臂寒毛倒竖。
然而,陈平並未立刻让他离开,反而拉著他,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开始讲述一些陈年旧事,语气平淡。
李敢听得头皮发麻,背后冷汗涔涔。
如果有得选,他寧愿立刻衝出去。
这哪里是敘旧,这分明是在敲打!
他心中甚至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:若非杀了你陈平要赔上全族性命,老子现在就一刀结果了你,也好过在这里受这钝刀子割肉的煎熬!
直到陈平说得口乾舌燥,终於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,李敢才如同听到仙音,几乎是弹射起来,行礼告退。
脚步仓促地衝出营帐,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,他才敢大口喘息,仿佛刚刚从修罗场中捡回一条命。
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摇曳的营帐,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。
此人……过於癲狂,心思也深,太可怕了!
他再不敢多做停留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转身融入夜色,步伐又快又急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三日光阴,在战鼓的余韵和刀剑的磨礪中倏忽而过。
然而,对於营中近十万將士而言,这短短七十二个时辰,却比三年还要漫长难熬。
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实质的焦躁与渴望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大营。
每个人心头都雪亮。
攻破眼前这座孤城,便是为这场北伐画上最辉煌的句號!
而句號之后,等待他们的,將是一场泼天的富贵,一场足以光耀门楣、封妻荫子的从龙之功!
“快一点,再快一点……”
这念头如同野火,在每一个校尉、每一个士卒的心中疯长。
他们无数次擦拭著早已雪亮的兵刃,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座象徵著最后功勋的盛京城,眼神里的炙热几乎要將城墙融化。
踏破此城,便可凯旋!
回到那座即將改天换日的京城,他们便不再是普通的丘八,而是新朝的开国功臣!
什么金银赏赐,什么万户侯爵,那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!
此刻,军功爵制度仿佛在他们的眼前具象化,每一步晋升,每一次封赏,都清晰可见,激励著每一个人奋勇向前。
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,一股要在这最后一战中彻底爆发,为自己,也为家族,搏一个锦绣前程的狠劲!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!”
三通战鼓如惊雷炸响,震得冻土都在微微颤抖。
李敢一身银甲染著晨霜,提著长枪,勒马立於衝锋阵前,喉头滚动著嘶吼:
“弟兄们!攻破此城,封侯拜將就在今日——冲啊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策马跃出,身后五千先锋营將士如潮水般涌向前方。
攻城梯搭上城墙的瞬间,刺耳的金铁交鸣便响彻战场,女真守军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前排將士接连倒下,却没人敢后退半步。
退一步,便是错失泼天富贵的千古恨。
帅帐高处的瞭望台上,卢靖手按剑柄,目光死死锁定城墙东南角。
那里是盛京最薄弱的地段,也是他和陈平早已商定的主攻方向。
可看著先锋营一次次被打退,他指节却渐渐泛白。
而周围的士卒倒是没有他的担忧,所有人的士气如虹,无不期待,此时在战场上廝杀的是自己,好多建立点功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