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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4章 交锋

作者:月关字数:5419更新时间:2026-07-06 11:19:23
  第434章 交锋
  上邽城,陈员外府邸后宅花厅里,年过六旬的索弘正閒坐榻上。
  榻上还跪坐著他年方十九的宠妾陈幼楚,年方一岁的幼子,咿咿呀呀的,一时爬向父亲,一时爬向母亲,玩得不亦乐乎。
  这静謐安閒、天伦之乐的一幕,隨著一名陈府下人的到来,被打破了。
  “索二爷,於阀主母和索家大娘子求见。”
  索缠枝也来了?
  索弘听了,微微有些意外。
  昨日索醉骨刚回城,便叫人到陈府送了消息,说是今日要来拜访,但当时可没提索缠枝也要来。
  那个逆女来做什么,替索醉骨这个逆女撑腰么?她也配!
  索弘冷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幼楚,带孩子去休息吧。”
  陈幼楚不敢违拗,连忙答应一声,下榻趿上软鞋,便抱起了儿子。
  待陈幼楚母子离去,索弘便把脸色一沉,冷声吩咐道:“把人带来吧。
  不消片刻,两道俏丽挺拔的身影便並肩走进了花厅。
  索缠枝和索醉骨这对堂姐妹,今日皆是一身戎装,一个一身红、一个一身白,一个如骄阳烈日,一个似冰轮素月,明艷中透著一种利落的力量感。
  索弘已经安坐椅上,大马金刀,二女同时上前,屈膝行礼:“侄女见过二叔(二伯)。”
  “啪!”
  索弘先发制人,重重一掌拍在身旁几案上,目光凌厉地瞪著索醉骨,喝问道:“醉骨,你可知罪?”
  索醉骨微微直起腰身,坦然迎向索弘鹰集般锐利的目光,毫无惧色。
  “二叔,侄女自问行事一向坦荡,却不知身犯何罪?”
  索弘冷哼:“你不知身犯何罪?你身为索家嫡长女,自幼受宗族供养,享尽家族荣光、宗族庇护!
  如今你却数典忘祖,背弃生养你的索氏宗族,自贬身份投身別家门阀,甘愿为他人家臣!”
  “我索阀世代立足陇上,乃是堂堂望族,数百年积攒的体面名声,尽数被你一朝败尽!
  醉骨,在你眼中,可还有半分宗族规矩,可还记得生养抚育你的父兄族人吗?”
  不等索醉骨答话,索缠枝便上前一步,清泠泠地道:“二伯此言不妥。”
  果然是替醉骨撑腰来的,索弘暗想著,满是威压的鹰目看向索缠枝:“老夫此言,有何不妥?”
  索缠枝道:“索、於两家本是姻亲,更是盟友,可以说是休戚与共。
  如今我身为索家女,更是成了於阀的当家主母,我儿康稷,便是於阀阀主。”
  “阿骨姐姐助我稳固於阀局势,为我奔走效力,何来背弃宗族、数典忘祖之说?”
  “昔日阿骨姐姐被元家百般苛待,逃回索家后却无人为她撑腰,最终被宗族视作元家弃妇,幽居於金泉镇,族人对其经歷讳莫如深。”
  “而今她立足於阀,贵为代来城主,执掌一方疆域,治下百姓、所辖疆土,十倍於金泉镇,手握实权、立身堂堂,怎么就丟尽索家体面了?”
  “放肆!”
  索弘被她这番顶撞激怒了,鬚髮皆张,怒斥道:“老夫教训醉骨,轮得到你一个偏房晚辈多嘴?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  索缠枝神色不变,不卑不亢地道:“敢问二伯今日向我於阀家臣问话,是以家中长辈的身份,还是索阀使者的身份?”
  “长辈如何?”
  “若是以家中长辈自居,我如今已是於家妇,便是我亲生父亲来了,言谈举止也要顾及於家体面,何况是二伯你?”
  索弘冷笑:“哦?老夫若是以索阀使者的身份而来呢?”
  索缠枝道:“二伯若是以索阀使者身份而来,对我这於阀主母,更加不该大呼小叫,认你是亲,你才是长辈,我不认,索二爷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!”
  一番话,气得索弘脸色铁青。
  他死死盯著索缠枝,森然道:“索缠枝,你太狂妄了,竟敢与老夫这般顶嘴!
  你莫不是忘了,你那宝贝儿子於康稷,究竟是个什么出身!
  老夫今日若是將你借种生子的丑闻公之於眾,你这於阀主母,你那幼子的权柄,还稳得住吗?”
  这是他拿捏索缠枝的致命把柄,可他一言既出,预想中的慌乱、惶恐、惊惧,却是半点都未出现在索缠枝脸上。
  索缠枝唇角微勾,嘲讽地道:“二伯,如今於阀是稷儿做主,我来当家,又有杨灿独掌兵权、阿骨姐姐坐镇要塞。
  仅凭二伯一句空口无凭的话,就想把一阀之主拉下马,你觉得可能吗?
  二伯,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。你要想说,儘管去说!
  今日你一旦撕破脸皮,我往后就更加没有顾忌,求之不得!”
  “他不会说的。”索醉骨忽然冷笑著接口。
  索弘怒目望去,厉声道:“你以为老夫不敢?”
  “二叔你不是不敢,是不愿意。”
  索醉骨从容地上前一步,澄澈的目光看向索弘:“因为,说了,对你没有半分好处,反而只有坏处。
  陇上八阀,唯有索家以深耕商道著称,极致算计,錙铁必较,唯利是图,早已刻入你们掌握家族权柄者的骨血。
  在你们眼中,亲情、道义、宗族顏面,万事万物皆可標价,皆是一门可以待价而活的买卖。
  当年,为了和实力相当,武力尤强的元家联姻,我被家族送去元家联姻。
  我夫君早逝,带著一双儿女孤苦无依,元阀宗亲覬覦我大房名下的一切,步步紧逼、
  层层蚕食,百般欺凌。
  我千里奔逃,歷尽艰险才回到索家,满心以为血脉至亲定会为我撑腰,为我討回公道。
  可我终究是高估了你们口中的宗族情义,低估了你们深入骨髓的凉薄与功利。
  你们一番权衡利弊,不愿为我这一介寡母、一双稚童得罪强人,最终选择忍气吞声,任我万般委屈,无处伸张!
  似你们这种人,抖出来的秘密对你们没有半分好处,反要惹一身腥,你会说吗?”
  索弘被她说得脸面涨红,大怒道:“你这丫头,懂什么?元阀与我索家实力相当,中间又隔著其他门阀,替你撑腰?又如何撑腰?
  你父亲特意將金泉镇赐为你的封地,这还不算疼爱於你?我索家可从无女子受封地的先例!”
  索醉骨满心寒凉,冷笑一声,道:“我父亲赐我金泉镇,是愧疚居多,还是算计居多,二叔你心知肚明。”
  “些许愧疚或许有之,但也不多。你们不过是想封我的嘴,不让我张扬元家苛待了索家嫡女!
  更重要的是,你们是为了我儿元澈,因为他是元家的嫡房长孙。
  用一座金泉镇做投入,他日澈儿长大成人,说不定就能凭著他的出身,为索家带回百倍千倍的回报,你们,在做买卖!”
  索弘听得脸色一白,索醉骨与索缠枝並肩而立,双姝亭亭,眸光凛冽。
  眼见二女毫无惧色,索弘心念一转,忽然长长一嘆,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  “醉骨啊,你怎能如此揣测你的父亲?我等长辈,向来对你们疼爱有加。
  当初隱忍,也是顾虑到澈儿的处境为难,唯恐彻底闹翻,断了他认祖归宗的希望,我们是忍辱负重、一番苦心吶!”
  “说得真好。”
  索缠枝听了只觉讽刺至极,冷笑著接口道:“二伯,好一个忍辱负重,好一个为晚辈考量!
  那我呢?当年我在於家接亲途中,夫君便遇刺身亡,彼时礼尚未成,若长辈们当真疼惜我,是不是该把我接回索家,婚约作废?
  可你们做了什么?为了保住索、於两家的联姻,守住索家插手於阀的筹码,你们派来的屠嬤嬤,逼我继续履行婚约。
  哪怕是到了於家,於阀主主动向你提出解除婚约,你也拒绝不肯,这是为了我好?
  甚至,为了能把控於阀,方便索家干涉於家的事,你们不惜逼我借种生子!
  这就是你口中的疼爱体恤?这就是你口中的长辈苦心?”
  句句质问,字字诛心。索弘心头怒火翻涌,却被这番话一时间质问得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  他咬了咬牙,阴鷙地盯著索缠枝道:“好,好得很!你们翅膀真是硬了,这是要造反吶!”
  他看向索醉骨,冷冷地道:“醉骨,你不要忘了,你的根基是金泉镇,而金泉镇是我索家赐予你的封地!
  你麾下精锐,皆是金泉子弟!你若执意叛离宗族,我索家即刻收回金泉镇封地!
  我倒要看看,你亲手训练的兵马,是否甘愿追隨你背井离乡!
  如果没了这些金泉子弟,你拿什么被於家重用,拿什么立足於阀?”
  “二叔,你可以试试看!”
  索醉骨清冷的眸中无波无澜:“我不否认,我麾下三百精骑,都是我早年在金泉镇亲自招募、一手操练,是我的底气。”
  “但如今,他们早已不是我唯一的依仗。我的兵马已经开始扩容了。
  而且我当年在金泉镇募兵时,我先选无牵无掛的孤儿,他们在金泉故土,本就没多少牵掛。
  索家若要收回封地,我不敢说对我没有影响,却不足以撼动我的根本。”
  “再者,我父亲赐我封地,本就是看中澈儿元家长房长孙的身份,图谋日后的回报。
  今日你们若要收回金泉镇,便是斩断我与索家最后一丝牵连。
  从此我索醉骨,与索家一刀两断,再无瓜葛,我求之不得。”
  索缠枝冷笑道:“你们索家之前袖手不理我们的危机,现在又因阿骨姐姐成为於阀家臣,而要收回她的封地?
  好,好的很,二伯既要如此绝情,那就別怪我们不念旧情。
  你们收,你们今天就收,我明天就让稷儿赐一块更大更好的封地给她。
  此前慕容阀来犯,我於阀濒临覆灭、岌岌可危,索家身为姻亲盟友,却隔岸观火、坐视我於阀受难,一心坐等两败俱伤、坐收渔利!
  如今我於阀自己击退了强敌,你们不施援手也就罢了,反倒因为阿骨姐姐帮助了我这个妹子,便要褫夺她的封地。
  那我们就让天下人都看看,索家究竟是如何对待於阀这个姻亲兼盟友的,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阿骨姐姐的!”
  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都会传遍河陇!
  从今往后,谁还信你的联姻?谁还信你的结盟?从此背信弃义是索家,唯利是图也是索家!
  我倒要看看,是索家能毁了我们姊妹俩,还是你们自毁前程。”
  索弘脸色惨白如纸,胸中气血翻涌,他一屁股跌坐椅上,气得浑身发抖:“好,好!
  你们这是要自绝於索家,自绝於索家呀!”
  索醉骨平静地道:“二叔,从我当年千里逃亡,回到金城那天起,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:
  人情虚妄,靠山也无用,人,一定要靠自己。”
  索缠枝则冷冷地道:“二伯,你们的每一分温情背后,都藏著算计。这种恩情,我不敢要,也不屑要。”
  说罢,两人转身便走,再无半分留恋。
  出了陈员外府的大门,行至马前停下,索醉骨转身看向索缠枝,轻轻握住她的手,激动地道:“今日与你並肩作战,好不快意。”
  索缠枝反手回握她的手,柔声道:“阿骨姐姐,你我本是姊妹,又同是孤儿寡母,同病相怜。
  此后自当携手挥戈,並轡扬鞭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”
  风尘卷道,车马轔轔。
  杨灿巡视春耕的队伍正在返回上邽途中。
  前头一辆马车,杨灿和东顺坐在车中。
  杨灿微笑道:“沙伽已经告诉我了,他对灵儿姑娘一见倾心,甚是满意这桩婚事。”
  东顺眉眼舒展开来,轻轻抚著鬍鬚,笑道:“好,好啊,既然如此,那————这桩婚事,咱们就定下来?”
  “定下来。”
  杨灿坚定地点了点头:“等回到上邽城,我便和阿依慕,以父母的身份,与老爷子你这边正式交换婚书。
  只是————,此事暂且不宜对外张扬,还需委屈灵儿姑娘一阵子,待今秋后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老夫明白。”东顺缓缓点头,收敛了面上喜色,深深地嘆了口气:“但愿七公他们,能悬崖勒马吧。”
  他的语气里,还带著担忧,但眼神里,已经没了犹豫之色。
  既然已经答应与杨灿联手,共保小阀主於康稷,他便不会再动摇。
  他执掌於阀农政,整个家族,包括依附於东家的许多农官,同样是他肩上的责任,他的每一步选择,也要为他们负责。
  第二辆马车里,却是一副閒適之极的光景。
  车厢里宽雅致,铺著柔软的绒毡,阿依慕和桃里可敦对面坐著,中间只隔一张小几。
  几上摆著几碟乾果,两个风韵天成的轻熟美人儿,正各自捧著一把蜜渍冬瓜子儿,悠然地嗑著。
  蜜渍过的冬瓜子莹润白净,裹著淡淡的糖霜,入口清甜微咸。
  两瓣檀口轻启,贝齿细磕,清脆细碎的咔咔声便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,让人心安。
  桃里可敦磕著瓜子,漫不经心地道:“新丝路的起点,如今定在了沙伽城。
  这条商路的源头,已经掌握在你儿子手里了。阿依慕,草原上的丝路经营,你可別跟我抢了。”
  阿依慕瞟了桃里可敦一眼,爽快地道:“成,我不跟你抢。
  不过,往后我左厢大支,也只和其他厢支一般出力,不会额外承担什么。”
  桃里可敦將手中瓜子丟回锦碟,揉了揉腮帮子,嗑得太多,腮帮子都酸了。
  “成,你不多占,便不用多出,我不欠你的情儿。”
  阿依慕见她答得这般利落,倒是有些意外。
  她微微挑眉,带著几分探究看向桃里:“可敦,据我所知,你可不是一个热衷权势的人,如今为何————”
  桃里可敦没好气地白了阿依慕一眼:“你的孩子有大好前程,我的儿可还小呢。
  我如今为他多爭一分、多铺一步,以后交到他手上的,才不会太寒酸。”
  阿依慕一听,眉眼便弯弯如月了。
  “哎呀,也真是难为了你。幸好我的沙伽都十五岁了,再熬个三两载,我就可以放手。
  到时候,我就搬来上邽城享清福。可怜的可敦,还有得熬呢。”
  给我添堵?谁不会似的。
  桃里可敦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,看著阿依慕。
  “真的假的?再过三两年,你就可以享清福了?沙伽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吗?
  伽罗都快成老姑娘了吧?莫非你打算带著熬成了老姑娘的伽罗,一同搬去上邽城享清福?”
  阿依慕神色微变,瞬间变得警惕起来:“可敦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桃里可敦上下看她几眼,阴阳怪气地说:“没什么意思,我就隨口一说。
  反正啊,在咱们草原上,从匈奴、鲜卑到柔然,在西域,从乌孙、康居、龟兹到楼兰,有些事,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习俗,可在汉人眼里,却是有悖礼法的。
  王昭君、细君公主、解忧公主可以做的事,在汉人这边,可是行不通的。”
  阿依慕怒道:“当然行不通,我定居上邽之前,一定会把伽罗嫁掉的,不劳可敦操心!
  “”
  桃里可敦眼珠一转,却道:“我家外甥莫贺突,与伽罗年岁相当,为人也是勇武稳重。
  不如————咱们两家联姻?从此两家亲如一家,互为倚靠,岂不是好?”
  阿依慕道:“只要你能说服伽罗,她点了头,我就没有异议。”
  桃里可敦“嗤”了一声,不屑地道:“这娘当得————”
  她又抓起一把冬瓜子儿,便咔咔地嗑了起来。
  队伍中最后面一辆车中,却是坐著两个十五六岁、明眸皓齿的美少女。
  尉迟伽罗身姿清绝,宛若天女;康敏则是肤白貌美,眉眼弯弯,一副甜美温婉的模样。
  尉迟伽罗笑里藏刀地道:“杨总戎说了,往后九姓商帮的所有事宜,尽数由我对接。
  康姑娘,日后你我怕是要天天打交道了,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。”
  她这是在警告康敏,少打杨灿的主意。
  以后你们的事由我负责,你有事找我就行了,可別找藉口亲近他。
  康敏甜美的笑容不变,一脸天真地“捅了她一刀”:“好的呢,人家也是初承大任,唯恐办事不力,惹出了紕漏不好交代。
  伽罗姑娘聪慧过人,有你帮令尊分管此务,定然不会出了岔子,我这也是鬆了口气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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