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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灯光

作者:三水小草字数:3061更新时间:2026-02-13 15:37:15
  打菜的、递碗的、拆鱼头的、盖章子的……从早上把东西运过来算起, 都正经忙了八个时辰。
  灶上人和刀上人从昨晚二更天就在备料,沈揣刀更是只睡了两个时辰,这一个灶棚子真是要把人和鱼汤一起熬了。
  “东家, 您给我们个数,今儿咱们到底卖了多少份鱼啊?”
  沈揣刀笑着道:“两千五百斤的鱼头,一万六千份儿,一点儿不剩。”
  十六个棚子, 每个棚子备了一千份的东西,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,没想到竟然全都卖了。
  “我的乖乖……”
  收拾残局的所有人都傻了。
  这岂不是说, 这次赛食会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的摊子?
  一个灶上人喃喃:
  “难怪我今天拆了快二百个鱼头。”
  一个帮工两眼发直:
  “我今日递了几千个碗。”
  捧着水碗的钱的钱秋桂倚在自己婆母身上:
  “难怪章子坏了好几个,我竟是盖了一万个……”
  沈揣刀一挥手,笑着道:
  “活做得多,钱自然也多, 回去再算账, 我让大灶头给咱们炖了肘子。”
  “好!”
  洪嫂子和方仲羽一人驾了马车来接, 与他们一道来的, 还有望江楼的东家曲方怀。
  “沈东家沈东家!这里留着给旁人收拾,望江楼现在快被人挤爆了。”
  沈揣刀往嘴里灌水,瞪着眼看他。
  今日曲方怀也甚是疲惫, 从马车上下来脚都不稳:
  “沈东家,今日各处都人多,许多商户都寻来了我望江楼, 要租摊子。”
  “也没地方租给他们了呀,他们找那附近的街上摆摊子就是了。”
  这些人都是在走的, 今日维扬城里何处不热闹呢?
  “是啊, 我也这么说啊, 可他们说,咱们租出去的摊子有凭信,得了凭信不会被差役和闲汉要钱。”
  沈揣刀立时懂了。
  一茬差役一茬钱,一茬闲汉又是一茬的钱,租了赛食会摊子的,这些差役和闲汉看着官府和她的名头不会去要钱,其他人就不一样了。
  一老一小一时间面面相觑。
  送上门的钱,收了,有些烫手,不收,也有麻烦。
  多了许多人在街上,这些差役也不是什么都不管,这些闲汉也会随手帮了忙。
  “罢了。”沈揣刀长出一口气,“人比咱们想的多了太多,咱们往官府多打点些也是应该……多往外租些摊子吧,只是这些摊子,让他们竞价。您且回去透个口风,我这边儿收拾了瓶瓶罐罐就骑马过去,咱俩分开,您先劝人,我再当那抬价的就是。”
  给他们的高过给那些差役闲汉的,那些商户也就不会一窝蜂了。
  “沈东家确实想得周全。”
  曲方怀刚要转身上车,又被沈揣刀叫住了:
  “曲老爷,今日各家可还能撑住?”
  “唉,自然是不容易,能请来帮忙的全叫了,最少的也送出去了一万多份饭食……”
  “那明日……”
  “沈东家,别替他们忧心,你担了脸面、干系、名声,引来这许多人是你们月归楼的本事,他们自家就该担自家的辛苦。”
  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胡子上抓了一把,曲方怀自己先笑了:
  “一万六千份信物都卖完了,我那是出了一万四千六百份,沈东家怕是足足出了一万六吧?”
  “望江楼在城外……”
  “哈哈哈哈,沈东家不必宽慰我,今日出的,是明日的名号,也是从前的口碑,能让上万人寻了望江楼去,我可是志得意满地很。”
  说着,他摆了摆手,坐上车子往回赶,连拉车的马都能看出疲态来。
  幸好,琼花观离着望江楼倒是不远。
  客人都走了,那些摊贩自然也都在收摊了。
  谢序行提着灯笼在终于空着的街上溜达,想着怎么跟沈东家道歉,见一个书画摊子在揭墙上挂着的诗,他凑过去提着灯看。
  “酸。”
  “穷酸。”
  “不雅。”
  “连沈东家是女的都不知道,蠢人一个。”
  一个个看过去,在一张薄纸前面,他脚下停住了。
  “凡人灶边施妙手,自有清风训鬼神。”
  这诗没有署名,还是让他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。
  木大头,穆临安。
  曾在京中薄有诗名,却因此差点儿被侯府退货,当着靖安侯那老狐狸的面撅断了笔、撕了诗稿,说自己一心从军,再不会写诗的穆临安。
  与他同是富贵尴尬人,无依漂泊客的穆临安。
  他在这儿写了诗。
  写了凡人,灶边,妙手。
  写了清风,训,鬼神。
  落在纸上的两字是凡人,写在穆临安心里的又是什么?
  另一边巷口,几个亲卫听说月归楼里炖了肘子,都在撺掇自家将军带他们再去混一顿。
  谢序行提着灯大步走过来,越走越快,到了穆临安身前几步的时候,反而慢下来了。
  “木大头,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  亲卫们悄悄退开,穆临安引着谢序行走到角落里。
  灯火照亮了谢序行的半边儿身子。
  他借着火看向自己多年的挚友。
  看见火光在对方的眼里,他忽觉言语艰涩。
  “你上次回京,侯爷可曾说过要为你安排婚事?”
  一盏灯在中间。
  一侧是穿着玄色曳撒的穆临安。
  一侧是在棉袍外头加了氅衣的谢序行。
  长夜暗巷,这一盏灯是如此可贵。
  谢序行捏着提灯的手柄,轻轻摩挲了下。
  “谢九,你想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  穆临安说道。
  不知为何,谢序行从他一贯平直的说话声中,听到了些许刀剑出鞘的鸣音。
  方才的犹疑反而消了,他轻轻一抬下巴,目光从穆临安的眼睛移到了他的发顶。
  隔着一条窄巷,棚子里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,锅碗瓢盆的琐碎,有人在清点器具,有人在捆扎凳子和锅。
  灯影晃动,人声喧嚣。
  近,又远。
  “那我问你,你心中对着沈东家,是何等心思?”
  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他的眸光微落,逼向穆临安。
  穆临安看着他。
  “谢九,我对沈东家有何等样的心思,你终究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。”
  你终究,不该是第一个听闻之人。
  眼瞳微睁,见穆临安转开眸光看向一旁,谢序行也提着灯慌忙转过去。
  正在给自己披斗篷的沈揣刀正在和手里拿着布巾的小姑娘说话:
  “这台子虽然是留在这的,也擦干净些。”
  “东家放心。”
  “你们回去了就先吃饭,不必等我,这话务必与大灶头和玉娘子说了,明日她俩是主角,今天得空还是得好好歇歇。”
  “我都记住了。”张小婵笑盈盈地仰头看着自家东家,就见东家忽然抬眼。
  “你们也忙了一日,若是饿了,不妨一道去月归楼,吃口热饭再回去睡。”
  她头上恰有一盏灯,映出了柔柔的晕黄。
  穆临安抬脚要往那灯下走,手臂一重,竟是被谢序行给拽住了。
  “你的心思,我不该是第一个听闻的,你又岂能真的说与该听之人?”
  穆临安回头,只见谢序行眼睛死死看着沈东家,嘴里轻声道:
  “以你如今身份,靖安侯府又岂能容你玉树之上横生枝节?”
  抬手将袖子谢序行的手中拽出来,穆临安轻轻摇头:
  “可我总归要往有光处走的,谢九,人不能永在暗巷。”
  言语间光影轻动,是沈揣刀解了一个灯笼挑在杆上走了过来:
  “你们两人在这暗处拉拉扯扯,真是不成样子,今日有劳你们帮衬,等我熬过这两日的艰难,开席面请你们吃顿好的。”
  谢序行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,他手里的灯狠狠晃了下,竟熄了。
  在灯光摇曳间,沈揣刀看清了他的脸:
  “谢百户怎么这般模样?可是又挨了谁的修理?”
  想起自己脸上的伤,谢序行想要瞪穆临安,却见沈东家也在看向穆临安,连忙一挡:
  “沈东家今日忙得很,不必在意这些琐碎,快些去忙吧。”
  “好,诸多同行都在等我,你们二人自便就是。”
  猜到是穆将军替自己教训了谢九,沈揣刀遥遥对他行了一礼,转身提灯走了。
  回身正见着穆临安在回礼,谢序行心中怒意翻腾。
  “木大头,你的心思若是被人知晓,靖安侯府绝不会容了她!”
  “我本无意说出口。”灯走了,唯有两人在暗处对峙,穆临安轻声说道,“斯人如月,不独照我,亦不可被我揽入怀中。”
  只是心中每个平仄长句都是月。
  只能说给月来听。
  两人明明身高相当,谢序行却觉得此时的穆临安像是一棵树。
  树与月,纵使迢迢遥遥,落在他眼中是明光照树,月上枝头。
  “你怎能对她有这等心思?!”
  “为何不能有?”
  深吸了一口气,谢序行强压住自己心中翻腾的种种:
  “她是沈东家……”
  “她是沈东家,能行世人之不能,容世间之不容,持常人难持之道,行心中必行之事,如此,世人便不可对她满心满情,满眼欢喜?是她不配?”
  谢序行气急:“是你不配!”
  穆临安淡声反问:“那有谁配?”
  见谢序行呆在原地,穆临安微微低头。
  “谢九,早些回京吧,你在维扬呆久了,怕是少不了从我手中受皮肉之苦。”
  赛食会第二日,月归楼的摊子摆在了扬州西门外的木兰苑门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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