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为民端著青瓷杯,盖碗撇去茶沫,视线在方羽身上多停了两秒。
刚才聊《紫禁城》主题曲,陈道名把话递过去。
换成圈里那些小年轻,早该拍著胸脯表决心了。
方羽却只说写个小样让项目组听个响。
话留了余地,没把自己往高处架。
这小子,稳当。
陈道名掀开膝头的薄毯,撑著扶手站起身,一掌抚平衣摆。
“茶喝得差不多了。”他招了招手,“小方,来书房。”
贺錚摸著下巴上的胡茬,没动弹。
“去书房干什么?老陈,你那几方端砚和旧徽墨,我早看腻了。”
“今天还拿出来显摆?”
陈道名瞥他一眼。
“谁跟你显摆那些物件,我惦记小方那手字画大半个月了。”
“既然进了门,总得给我留一幅。”
贺錚手里的粗陶杯停在半空。
视线直槓槓落在方羽身上,两条粗眉拧到了一处。
这跨度忒大了点。
书画这条路,最怕一个“浮”字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歌手,写歌、唱歌、上综艺、跑商务,时间早被切成碎块。
哪有工夫坐下来磨一笔一画?
周远山停下手里的星月菩提,突然乐了。
“老陈这么一说,我倒记起来了。”
“过年那阵子,我刷到过方老弟的直播。”
“他画了幅財神图,当时有个老板直接开价三百万要带走。”
沈为民眉头压下来。
“三百万?一张现画的財神图?”
他上下打量著方羽。
圈里流量作假、粉丝砸钱撑场面的事,贺錚见得太多了。
可一幅直播间画出来的財神图,张口三百万,未免吹过头了。
陈道名背著手往外走。
“耳朵听来的,不作数。”
“是真功夫,还是花架子。”他头也没回,“到书房铺开纸,一看就知道。”
刘一菲坐在方羽身边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靠山屯那会儿,他给乡亲写字作画,村里人图个喜庆,好坏都捧场。
今天坐著的,是京圈导演、纪录片大拿和资方巨头。
这阵仗,比走电影节红毯还压人。
方羽却没什么负担,站起身,朝著几人一抬手,语气坦然:
“行,那我就献个丑。”
一行人进了书房。
檀木香气比外间更浓。
方羽跨过门槛,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。
三面通顶博古架,全是捲轴和线装书。
最上头的几幅立轴边角发暗。
正对门掛著一幅四尺整张的中堂,字势雄浑。
方羽在字前停了片刻。
贺錚抱著双臂倚著门框。
沈为民把手背在身后,立在书柜旁。
周远山找了把南官帽椅坐下,菩提珠接著转。
陈道名从立柜里取出一卷生宣,在长案上平铺开来。
纸张坚韧,吃墨稳。
他正要拿墨锭。
“我来。”刘一菲走上前,顺手挽起驼色风衣的袖口。
她往砚池里加了半勺清水,手腕匀速画圈,推动墨锭打磨。
这活计在方羽老家干过,做起来驾轻就熟。
松烟气散开,墨汁浓黑髮亮。
陈道名看了看那方端砚,“磨得匀。”
刘一菲抿著嘴角没应声。
她能察觉到身后贺錚那边透出的安静,那是等著看真章。
方羽用两方镇纸压住纸角。
笔毫在砚台里滚过,吃透了墨,又在边缘轻轻一刮,滤下多余汁水。
笔尖悬起,聚出一粒墨珠。
他直起腰背,手腕悬空。
“陈老师,写点什么?”
“隨你。”陈道名掌心搭著椅背。
方羽目光落向墙上那幅中堂。
“那就写四个字,要是写劈了,您多担待。”
陈道名笑骂:“少废话,动笔。”
方羽稳住呼吸,气沉丹田,悬著的手腕一坠。
笔锋压入纸面,切得利落。
墨色刚想往外洇,就被腕力死死控在点画之內,不越界分毫。
顏体楷书。
——戏如人生。
笔意厚重,结体宽博。
每一横起笔藏锋,收敛得乾净。
竖画中锋直下,钉进纸里一般厚实。
撇捺甩开时带著遒劲,落点极尽稳当。
最后一笔写完,方羽把笔搁在笔山上。
纸面泛著湿润的水光,四个大字雄踞在案头。
书房里没人说话。
自鸣钟的铜摆左右摇晃,周远山手里盘著的菩提珠彻底停了。
周远山第一个动弹。
他俯下身子,凑在纸面跟前,盯著那个“戏”字的横折鉤来回看了好几眼。
直起身,又往后退半步,从头到尾打量。
“嚯……”周远山开口,“这手顏楷,要是糊弄糊弄,拿去拍卖行说是清代哪位翰林留下的,我都敢举牌子。”
他转头衝著陈道名笑,“老陈,你惦记了大半个月,这波一点不亏。”
贺錚从门框处迈开腿走过来。
他在案前站定,低头看字,抬头看方羽,再低头看字。
“戏”和“生”这两个字,让他硬生生来回翻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小子,今年真只有二十四?”贺錚摸著下巴,半天憋出一句。
方羽擦了把手,语气閒散:“如假包换,要不我掏身份证让您看看。”
贺錚摆摆手,往后退开两步,自嘲般笑了一声,彻底闭了嘴。
博古架旁,沈为民仍旧背著手。
从他那个位置,整幅字的气势一览无余。骨架端正,底蕴深沉。
这绝不是一个天天跑场子赶通告的艺人能拥有的底气,里面藏著实打实的岁月沉淀。
刚才在茶室里,他对“写个小样试”这件事,態度是开放但保留的。
现在,沈为民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,目光从字帖移到方羽脸上,眼底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计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