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灭杀

  景物在眼前分崩离析，跌入黑暗前，他见她眼眸幽静，轻笑着道：“好啊，等我。”
  一切归于寂静，几度离体，让怀中的小狐狸有些昏昏欲睡，扒着她的衣襟，与她贴得很紧。
  燕淮舒勾唇，目光落到掌中。
  通过印记耀眼瞩目。
  加上欲道在内，她已过七关横跨八道，天境九道，只余最后一道还没经历。
  除情道以外，也算是关关难过关关过，只是不知为何，每道通过后都会将她移出道外。
  欲道也不例外。
  燕淮舒毫不意外地看着掌心字迹出现变化，从妖冶的胭脂色变幻为炙热的金色。
  最后一道名为——志。
  若能通过此关，她便算是一跃通过了八道八关，只余情道未能通过。
  眼见周遭将要变幻，燕淮舒轻声问道：“天境开启这么多年，可曾有人九道全通？”
  解隐轻摇头道：“未听人提及过。”
  他入境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，但在记忆里，确实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修士。
  天境自有规则，一道通过九关者，可进入普通金殿。
  三道通过九关者，可入焚天金殿。
  历来闯荡天境之人，通过一道的人数都不是很多，能过三道九关之人更是少之又少，想要完全通行九道……实在太难。
  往常入境的修士，几乎不会考虑这种可能。
  进入志道之前，解隐轻声道：
  【九道之主共有十人，志道与恶道是交替轮换的，与入境之人的选择有关】
  前八道内燕淮舒独特的解法，让天境为她开启了志道。
  燕淮舒心下微动，这么说来，确实存在着隐藏的第十道？
  【志/恶二道只能择其一入道，天境认定此二道为一道两面，所以……】
  解隐目光微动，在空间扭曲中看向她：
  【若是通过此道后再被移出，第九关必定会落在情道内】
  空间翻转，燕淮舒回过神来，发现怀里的小狐狸不见了。
  不只是解隐。
  她的储物袋、魂体内的千行鱼灯、灵图还有……满身的修为、魂力，尽数消失。
  和前几境曾经历过的封印魂力不同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。
  神识、灵魂感知褪去，她变成了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。
  燕淮舒抬眸，发现周遭的环境有几分熟悉。
  这里是……
  远处游龙环绕，高耸入云的巨树压迫力极强，树荫遮蔽大片天空。
  是那个距离恒古境极远的小镇，她就是在这个小镇外的乱葬岗中苏醒，碰巧被路过的张灵师捡回了家中，才得以存活了下来。
  小镇比她记忆里的要破败许多，住在这里的，都是些普通凡人。
  燕淮舒从来往之人的口中得知，时间是当年她苏醒后的第三个月，不同的是，张灵师已经亡故，江云宗早已败落，他们无处可去，只能留在此地等死。
  没了修为，她的情况与这些凡人一般无二。
  张灵师死后，她独自守着那家药铺，没有觉醒灵图，也没有获得什么神器，更没有重塑肉身。
  连身体也退化成了从前的那个。
  寿元将近，孱弱不堪，靠着药物续命。
  深夜里，她被巨大的动静惊醒，听见外边的人在喊救命，拎着那把割草的镰刀冲了出去。
  一只身躯庞大，肚子上开了三个口，长着八只手的怪物冲入小镇，脚下满是猩红的血液，怪物转过身，硕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。
  禁灵。
  失去魂力的她，甚至无法一眼辨别出这只禁灵的品阶。
  燕淮舒手持镰刀，刀身劈砍至禁灵身上，只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划痕。
  澎湃的魂力将她击飞，这具残破的身体砰地砸落在墙角，她强撑力气站起来，再度握住手里的镰刀。
  三阶巅峰。
  对普通凡人来说，这个品阶的禁灵，便足以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。
  听见动静的凡人，有人瑟缩在屋内，关闭门窗放缓呼吸，轻易不敢往这边看，也有人和她一样拿了武器冲出家门，却被禁灵一掌拍成了肉泥。
  啃咬吞噬的声音落在入耳中，直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  这只禁灵的灵智不高，几乎不会术法，即便如此，其身躯之强硬，力量之大，也绝不是寻常凡人所能对付的。
  燕淮舒微眯着眼，强忍着痛楚，仔细打量着这只禁灵。
  低阶禁灵都存在着致命弱点。
  将呼吸放轻，完全失去了精准预感的她，目光落在了禁灵肚皮上的另外两张口上。
  正中开着的那道口，偶尔能看见血红的舌头翻滚，卷着血肉嚼得嘎吱作响，模样可怖。
  抬手紧握着镰刀，手肘上皮肉翻卷，剧痛之下，她神智清醒，疾步上前，抬手挥出十七刀。
  刀刃带起阵阵罡风，禁灵其中一条手臂被她斩断，腥臭的粘液腐蚀着她的手，半边身子麻木，燕淮舒却好似感受不到痛苦一般，用镰刀划开禁灵的肚皮。
  禁灵吃痛，口中喷出黑炎。
  燕淮舒翻身避让，手中的镰刀被其用力挥落，臂膀断裂，黑炎烧焦了她的半边肩膀。
  致命危险之下，她舍弃沉重的镰刀，左手掌心轻翻，挥动着更为轻巧的匕首，顶着剧痛，精准无误地刺中禁灵的舌头。
  “嗷！”嘶吼声响彻山野，禁灵被她激怒，三口齐张，吞吐出大量黑炎。
  以这具身体的强度，沾染上这些黑炎，她必死无疑。
  燕淮舒神色冷冽，不带任何犹豫，用力拔出匕首，接连刺出数刀，在那黑炎将她彻底吞噬前，斩断了禁灵的舌根。
  “呃——”禁灵双目瞪直，失去了声息。
  庞然大物应声倒下，燕淮舒坐在地上用力地喘着气。
  她浑身浴血，遍体鳞伤。
  这一战几乎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，禁灵死后，她在那边静坐了许久，方才捡起了镰刀回到家中。
  身上伤势过重，她强撑精神给自己上了药，倒在床上，接连昏迷了数日。
  直到三日后的傍晚，方才再度睁开了眼。
  长期未进水米，浑身钝痛，刚从床铺上起身，便感觉眼前一黑，缓了许久回过了神来，她发现外边很是安静。
  往日的说笑声消散不见，外边的房屋越发破败，有金衣人穿行其中，搜罗着身怀灵脉之人。
  原本干净的长街上挤满了人，都是些年龄尚小的孩童，有个别甚至还在襁褓之中。
  大的牵着小的，小的怀里抱着更小的，跟在金衣人身后，头也不敢抬。
  察觉到她的视线，金衣人轻抬眸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，只一瞬便移开了。
  灵脉枯竭将死的废人，充作人畜的资格都没有。
  外边响起了喧闹声，一名女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，顾不得脑袋上的血洞，只背身对着金衣人，无论如何都不愿撒手。
  金衣人暴怒，将她从屋内拖出来。
  鲜血蜿蜒，女子神情麻木空洞，像个提线木偶，生机凋零，任由着金衣人踹打着她。
  面前紧闭的房门被人打开，女子顶着满头热血抬头，见得面前的女子，拖着一把镰刀，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。
  燕淮舒伤势未愈，气息薄弱。
  金衣人扫视着她，讥笑道：“做什么？苟延残喘之人也想逞英雄？”
  燕淮舒幽黑的瞳眸落在他的身上。
  这些金衣人，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期。
  眼下的她，绝不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。
  可她没有丝毫的犹豫，手起刀落，抬手斩断那人的头颅。
  温热的鲜血喷洒在了那女子的脸上，她面色怔忪，好像终于回魂了般。
  她看着燕淮舒摇摇欲坠的身影，忽而生出了莫大的勇气，从那身死的金衣人手中躲过长刀，疯了似的劈砍向周围的那些人。
  与她一起的，还有那些心存死志的凡人。
  血肉之躯，如何抵得过修行者的长刀？
  长街被鲜血染红，天边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。
  没有修为的普通人，就像一张脆弱不堪的纸，无需用力，只要风雨一吹，便能碎裂满地。
  失去神通，她也不过只是茫茫天地间的一粒尘埃。
  困在沉重脆弱的身体里，护不住任何人。
  女子消瘦的身影轰然倒下，她死前，仍在对着燕淮舒笑，似是在感激着她，谢她替她出手，让她拥有勇气站起来反抗。
  手肘上的伤处滚烫疼痛。
  燕淮舒被金衣人压在雨下，颤抖的手甚至握不住刀柄。
  比身体痛楚更为清晰的，是那股深切的无力感。
  蔓延全身，将她紧紧包裹，让她几乎无力喘气，险些窒息。
  这便是这世间里凡人所承受着的一切，少年人总以为自己只要长大，便能拥有庞大力量，屠恶龙，诛遍奸邪，护佑一方安宁。
  可实际上的情况，却是与其完全相反。
  未被上天眷顾，没能得到任何力量的普通人，连自保都成了奢望。
  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石陨落，天塌地陷，业火焚烧七天七夜，烧尽所有活着的人身上的每一滴血。
  燕周覆灭时是如此，眼下也是如此。
  天道悠悠，如重压碾在人的身上，要将她的骨髓都碾压出来，磨成细粉，要告知她，在天地万物的运行中，命运转动，人只能被动地接收所有。
  凡人之力，改变不了上天，感动不了屠刀，只能抹净脖颈等死。
  便是他们最终的下场。
  暴雨如注，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，雨水冲击着她的眼眸，眼眶刺疼无比。
  可是。
  他们揉碎踩踏的，是凡人的血肉，凡人非泥非土，只因力量悬殊，便得要遭到屠戮和灭杀。
  金衣人讥讽的笑意回荡在耳边。
  燕淮舒也笑了。
  她胸膛震荡，声音回荡在这连绵的雨夜里，像某种诡异的精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