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黑。
孟陵不喜欢夜晚,因为夜晚是那些东西的主场。
六年的时间,县城的发展是日新月异的,好在相较於六年前,城市化建设的步伐加快,使得小小县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。
时不时走在路上,还能闻到路边烧烤摊上的香气,偶尔间几句醉汉们划拳拼酒的声音,也削减了不少黑夜刻在人dna里的恐惧。
可是一旦到了老城区,孟陵就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刚刚还是明黄色的路灯將江边道染成一片金黄,进入老城区后,小时候的记忆瞬间袭上心头。
老化的路灯依旧无人问津,只有在贴近之时,才能感受到那仿佛聚光灯一样的特效,落在自己的身上。
“又回来了!”
孟陵去过几次沈乐天家,倒也不算陌生。
只是路途中经过城隍庙时,小伙子的心不禁有些飘飞了起来。
城隍庙的墙,还是那般的破旧,老槐树都干成了朽木,也没人敢上前拆除,衬得这一片的环境,似乎都与日新月异的现代化气息格格不入。
老旧、逼仄,冷硬且粗糲。
穿行在曾经差点让自己丟了命的城隍街,这里的人烟也很稀少。
“曾祖爷爷!”
“……”
庙里没有回话,不过孟陵知道,自己进不去这座小破庙。
自家曾祖爷爷被册封成了城隍爷,这方寸之地间似乎都在老爷子的掌控之下。
以前自己也曾想偷偷摸进去,逮著几只恶鬼吞下,来缓和自己『空军』太多次的怨念。
可只要自己一旦走进庙门,下一个瞬间就会出现在门口,背朝城隍庙,多试几次屁股还会挨上一脚。
想来这位先人很是铁面无私,不开后门就算了,对他这个后人还严防死守。
等过了城隍庙之后,则是成片的砖瓦棚户区。
他还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,这片区域的人还挺排外,字里行间经常瞧不起从农村搬来城市的周边镇民。
这才约莫七八年的光景吧,风水轮流转,后来者都住在六七层的居民楼里,反而是这些本地人,还窝在棚户中。
不过也不用可怜人家,听说有房地產商要征拆老城区的一些旧房,將其改造成商业街。
或许下一个十年,谁会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。
“別给我,你就收下吧,我的好班长,这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!”
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,隔著老远就能听见潘帅的大嗓门。
“呼~~还好,还好没出事!”
说是这般说,实际上孟陵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。
人善偽,鬼善藏,加上鬼头刀不在身边,多一分小心多一分安全。
一处背靠著江岸堤坝,仿佛隨时都要顺著堤坝斜坡掉下去的木结构瓦房內,沈乐天正在將果篮塞回潘帅手中。
“小帅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!”
“哎呀,你就收下吧,好班长!”
都三辞三让了,眼见班长还不收礼物,潘帅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:“其实这个果篮是陵哥买的,我只是帮忙送过来而已!”
沈乐天脸上肉眼可见浮现出一丝欣喜:“真的吗?”
“保真,骗你我不是人!”
“那我……”
还没等沈乐天伸手,孟陵那高大的身影,已经低下了头,躲开杂乱的电线,缓缓走了过来。
沈乐天顿时羞红了脸,再次推开果篮,囁嚅著站在原地,显得有几分慌乱。
“陵哥,你不是去看你爷爷了吗?怎么突然又来了?”
“没事,天太晚,放心不下,过来看看!”
“我哭死,班长,看看我陵哥,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暖男,你要不……唔唔~~”
孟陵扯著潘帅的衣领就把他给扔了出去:“滚,赶紧回家,大晚上的少在外面逛。”
“切,真不懂你,一句莫走夜路听你说了五六年了,又不是小孩,怕什么黑啊!”
等到潘帅走了以后,孟陵这才用一种审视的眼神,开始观察起瓦房的结构,感知其中的阴煞之气。
房间的装饰很有电视剧里那种破旧乡村的感觉,因为靠著江边,房子里湿气比较重,总有股潮湿腐败的味道。
正堂对著大门,往內有两个小隔间,一个是用木板割开的双臥室,另一边则是一间逼仄的厕所。
厕所的下水连通城市排污口,天然自带腐臭的气味。
以前沈乐天很少和同学说家里的事情,也很排斥同学提出去她家玩,孟陵属於是有几次晚自习结束太晚,不放心走到最后的同学一个人回家,会稍微送一送。
每次都只將她送到门口,这还是头次进她家观察。
没成想……堂堂的学霸班长,家里居然会是这幅光景。
“孟陵,屋子里有些凌乱,抱歉,要不我们先出去?”
孟陵没说话,他还在观察,还在感知阴气。
可是看著看著,他却发现眼前的少女,居然眼中开始泛起了雾气,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哀求:
“孟陵,屋子里很凌乱,要不……有什么事,我们还是出去说吧!”
咦?奇怪!
自己好像並没有做什么吧,为什么沈乐天会有这么大反应?
难道……
“听说阿姨病了?她自己就是护士,为什么不去医院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挪步,靠近没有灯光、有些昏暗的臥室。
“孟陵~”女孩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声:“你从来就是这样,为什么你要欺负我?连你也要欺负我?”
“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?”
“我家很破,很穷,你能不能出去,我求求你!”
孟陵或许有些迟钝,不过却从女孩眼中看见了一种名为自尊的无形之物。
他没再说什么,三步一回头,试图看清臥室里的情况,最终还是没感应到一丝一毫的阴煞之气,只能无奈退出房子。
“孟陵,我知道你家的条件还不错,都能买得起自行车,可是……对不起,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家这么破旧,让你们看不起我。”
“……”孟陵默然:“所以,这就是阿姨病得臥床不起了,也不去医院治疗的原因吗?”
沈乐天明显愣了一下,偏过头不太敢看孟陵的眼睛:“对,是的。”
孟陵有些想笑:“合理,確实合理。”
他將护士站里的阿姨告知又和女孩说了一遍,同时也在问:“期中考试你缺席了,后面什么时候回学校?”
女孩深呼吸了好几口气:“明天,明天我就回学校。”
听到女孩的答覆,看著她稳稳站在自家房门前的防备姿態。
孟陵告了声辞,便缓缓离开了这里。
“孟陵,你的果篮!”
“拿著吧,给阿姨补充些营养,早日康復!”
少年再次低头,越过老化的线路,耳边还能听见漏电时的嗡嗡声。
举目四望,这边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光景,这要是发生电路短路问题,引发一场火灾……
出了巷道,他才发现潘帅居然也没走,站在巷子口正在等自己。
“怎么样?果篮收下了?”
“你也是蠢,直接扔地上就走不行吗?还非要推来推去,矫不矫情?”
“那万一班长不要,一直放地上被別人拿走了怎么办?”
“你看,说你蠢还不信。”
走出老城区的时候,潘帅明显放鬆了不少,那地方和他家住的高档小区格格不入,有时候涉足其中確实会有一些对时代的撕裂感。
“陵哥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班长有点不对劲啊?”
“还好,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“不可能,你那么聪明,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!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先前想去看看阿姨,可是一提起想进臥室,班长就特別敏感,又是发火,又是哭闹的,死活不让我进去,不就是看望一眼吗?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想说和平时那个经常『还行』、『都可以』、『隨便』的形象不符?”
“对对对,我就是这个意思,还是陵哥总结的好!”
孟陵摊了摊手:“不正常又能怎么样?你敢和班长撕破脸,直接闯进去吗?”
潘帅立刻耷拉下了脑袋。
別看他有时候总喜欢犯浑,打架斗殴,和其他班的学生爭强好胜的情况不在少数,可实际上他心眼並不坏,从来不会欺负霸凌其他家境不好的同学,也不会故意炫耀自己的家境,去刺激其他同学。
不然的话,也不可能和孟陵交上朋友。
傅爷爷教导他的三观向来都很正確!
两人走著走著,孟陵突然轻轻笑了起来,对著潘帅说道:
“胖帅,明天我中午旷个午休,你帮我打个掩护!”
“陵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別废话,要是下午上课前我没回来,你自己想理由,別让老师,特別是別让乐天察觉到猫腻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