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生这样的事,努尔哈赤怎么会善罢甘休,他狠狠对赵匣说道:
“这个贱人敢害总爷信使,这是要灭我建州全族!我绝饶不了她!请大人白日观刑!”
赵匣本欲速离,努尔哈赤却执意要为赵匣雪恨,甚至跪请观刑。
赵匣当然知道努尔哈赤的用意,这哪是报仇,就是给李成梁的一幅投名状。
杀了叶赫贝勒的妹妹,便是与叶赫彻底决裂,而他赵匣就是那个最合適的见证人。
赵匣暗中推敲努尔哈赤的话能有几分真假,他心道:
『看来这四处互市点和官位正好拿捏了努尔哈赤,此番行事,建州和叶赫说不得便会提前开战。
李总爷不愧为老成谋国,以大利操控部族相互攻訐。』
待到天明,赵匣一行人被请到了刑场观看。
刑场两侧,两列人在校场站定。
一边是女真兵,个个精悍冷厉,目中有刀。另一边是庄奴,佝僂如枯草,神情麻木。
努尔哈赤將赵匣请到队前,赵匣微微侧目扫过那些建州士兵,身形高矮倒是其次,那股敛在骨子里的麻木和纹丝不乱的队列倒是让赵匣心中凛然。
这绝不是寻常护卫,而是努尔哈赤真正的尖刀。
赵匣暗自掂量道,就是辽东精锐来了也不过如此,唯有李成梁亲手带出来的老家丁在此才敢言战。
赵匣看著地上颤抖的女子皱了皱眉,心中不由得竟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。
想来这是为叶赫部才做此事,一个小孩子竟能如此深明大义,也算是位烈女。
她比那些道貌岸然、享受著国家红利却不肯牺牲利益的畜生强多了。
而且这个年纪放在现代这就是未成年,赵匣又不是心理变態,怎么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。
赵匣望著她不由得伸手向腰间一抓,握住了那把她刺杀自己所用的匕首。
那匕首没有刀格,把子上缠的是一块粗糙带韧的兽皮,按兵器讲那不是匕首,应该叫攮子。
赵匣又望了望四周人群,心中不由得发慌,暗自揣度道:
『看来努尔哈赤真得了李成梁的练兵精髓!如此看来,建州的战爭潜力才是最强的!因为努尔哈赤会练兵!
李成梁还天天想著找人帮他练兵,真是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!
若容他这般苟著练兵,把这百人精锐扩成数千铁骑,而李家精锐逐年损耗……此消彼长,辽东焉能不失!』
赵匣一念及此,背脊竟渗出细汗。
“带上来!”
努尔哈赤一声喝断了他的思绪。
勐古被押到校场中央,捆上了木桩,赵匣皱眉道:
“这是何意?”
努尔哈赤语气严厉地说道:
“此乃女真刑罚,使无鏃之箭射之,令其血流尽而亡。
今日聚眾於此,便是要教眾人看清,叛逆是何下场!”
赵匣心头一紧,战阵廝杀还罢,如此虐杀,他著实受不了。
就在此时,绑在木桩上的勐古大喊道:
“贝勒!你要杀我,我无话可说!
刺杀使者是我一人所为,与叶赫无关!
长白山的人参、貂皮、马匹……叶赫都可以分给建州!只求贝勒莫与叶赫为敌!”
她带著颤抖和哭腔,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赵匣的心头。
赵匣不忍再看,努尔哈赤冷哼一声,猛地抽出一支禿箭,弓弦拉满,小臂贴耳用女真语骂道:
“贱人!李总爷的人你也敢动!还想栽赃我建州顺夷?叶赫自寻死路,谁也救不了!”
就在努尔哈赤箭在弦上,將发未发之时,赵匣突然伸手攥紧了弓弦。
局部看,叶赫部名气虽大,实力却一般。建州暂弱,但有重重山崖关卡相阻,能守住一片领地。
整体看,让建州与叶赫彼此撕咬,比让一方独大更稳妥。
叶赫强,不过是癣疥之疾;努尔哈赤再能打,未统一女真前绝不敢犯辽东。
努尔哈赤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,叶赫部不可能与之匹敌。
赵匣毕竟知道歷史大势,李成梁想培养建州制衡海西,而他自己则想固守海西以为藩屏,阻挡建州。
当然从私心上他也看不得这样杀人,確实不想这姑娘就死在这。
更何况,她或许还能成为一步活棋。
赵匣经过无数推演,终於下定了决心。
他要救下这个有杀身之仇的女子。
努尔哈赤一愣,赵匣缓缓开口说道:
“此人,我要带回辽阳,交给李总兵发落。”
努尔哈赤手指一滯,缓缓鬆了弓弦,转头看他。
赵匣迎上他的目光说道:
“她是叶赫贝勒的妹妹,活著比死了更有用。
今日之事,我自会向总兵如实稟报,你部实力弱小,现在就与叶赫不死不休,岂不是坏了总兵的交代!”
努尔哈赤略微迟疑道:
“大人,这般放过了……是否太过儿戏?她可是冒犯了大人,不如.....”
赵匣冷声打断道:
“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,不能坏了总爷大事!”
赵匣说罢便大步向木桩上的勐古走去。
晨光正烈,她脸上乾涸的血跡已发黑,脖颈处被麻绳磨破了皮。
她一张圆脸,眉毛细弯,眼睛是杏仁模样,单看眉眼,算得上清秀;可鼻樑塌了些、嘴唇也略厚,更关键的是头型影响了整体面容,说到底只是个寻常的女真女子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疤,结痂处仍隱隱作痛。
勐古察觉他走近,闭目扭过头去。
赵匣转身说道:
“是杀是留,该由李总兵定夺,人我带回去。”
努尔哈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,他本就不愿此时与叶赫彻底撕破脸,交出孟古能暂避兵锋,他当然乐得为之。
努尔哈赤躬身抱拳道:
“既然如此,全凭大人处置。属下这就將她捆好,交由大人押返。”
赵匣不愿再多生事端,一行人带著捆好的勐古返回辽阳。
勐古自然不肯,她在马背上用力挣扎,赵匣被顛下马三次。
赵匣后悔没跟努尔哈赤要个马车,他一把將勐古拽下,將她口中的布扯掉说道:
“你能不能老实点!是我救了你,你这叫恩將仇报!”
勐古结巴道:
“我...我要回去!我不要你救我!我不能让佟贝勒跟叶赫为敌......”
赵匣哼了一声,將她身上的绳子鬆了松说道:
“你不但回去活不了,叶赫和建州恐怕还得立马开战!
我看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办!”
勐古听罢低头用女真语涕泪道:
“可恨我力弱,办不成事....”
赵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,他也用女真语回道:
“幸好你力弱!不然我死定了!別再闹了!我真的会杀人!”
勐古吃惊地看著赵匣,赵匣不再说话,將她举上马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。
勐古不再哭闹,赵匣放鬆了警惕,就在他精神溜號,想著以后如何对付努尔哈赤之时,马儿遇阻忽然挣扎了一下,赵匣又摔下了马。
幸好马儿没受惊,加上勐古喊了声『吁』,赵匣这才爬了起来,他咳嗽两声缓解尷尬后,再次翻身上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