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

  五月底， 骄阳似火，万里无云。
  从三月份到五月份，经历完一整个长周期的、令人焦头烂额的毕业答辩， 又从整天奔波的忙碌面试中抽出空来，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操场上，迎来了他们大学生涯中最后的一场典礼。
  操场上人声鼎沸， 他们散落在操场上，学士服的黑与学位帽的穗子汇成一片流动的海。
  典礼还没正式开始， 不少人正凑在一起拍照，女孩们理着沾湿的刘海，扯扯碎发，把下巴收尖， 帽檐上的流苏甩来甩去， 晃成一道道光弧， 欢乐的尾音散在空气里， 被阳光晒成亮晶晶的碎屑。
  笑声、呼唤声、快门声搅在一起，被热风吹散又聚拢。
  这一天之后， 他们可能就要各奔东西， 天南海北难以相见， 但在此时此刻，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袍子，站在同一个太阳底下， 被同一阵风吹过鬓角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 短短的一团，紧紧挨着，像是要将这一刻永远留住。
  天蓝得不真实，几缕云丝被热浪逼到了天际线边缘， 远远观望着这片沸腾的人间。
  主席台两侧的花坛里，月季开得正烈，花瓣边缘被阳光烤得微微卷起，成排的冬青叶嫩得能掐出水来，太阳一照便闪着碎光，在地上投射下一片阴凉。
  树荫下，身形挺拔的青年身着白衬衫，打着领带，随意瞥着手里的纸张。阳光斜斜地切过来，在他脚边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  不远处有人探头，朝这边喊道。“崇骁，准备一下，马上该你上台讲话了！”
  “好。”青年应了声，重新低下头，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孩。
  南书瑶弯着眼睛，歪头与他对视：“紧张吗？”
  崇骁轻笑了声，无奈地揉她脑袋。
  “崇学长好难得演讲一次，”她将双手交叠背在后面，俏皮地凑近他，眨眨眼，“上回看还是直播回放，这次终于能现场目睹风采了。”
  女孩今天没扎头发，长发披着，被风吹起几缕，拂在他衬衫袖子上又落回去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发丝便镀了一圈金边，碎发毛茸茸的，可爱得让人心痒。
  她这副明媚的样子，与大一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  像是被暖阳浸润已久，所以外壳上的那层冰终于融化，露出了最本真的柔软内里和闪亮的灵魂。
  崇骁看得喉结微滚，伸出手，准备将她揽入怀中。
  “等下，”女孩挡住他，视线下落，“你的领子翘起来了。”
  她靠近他，扬起手，白皙的指尖碰到他领口，认认真真地把他被风吹起的领边翻好，又理了理他的领带——今早出门前，她亲手给他系上的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
  南书瑶抬眼看向他，睫毛像忽闪的蝶翅，澄澈目光里全然倒映着他的影子，小小的一个，却占据了全部。
  崇骁与她对视，声音微哑：“刚刚的称呼，再喊一声。”
  “什么？”
  南书瑶反应了两秒，看着他明显变深的眼眸，耳尖红了起来，小声说：“…崇学长。”
  喊完又不好意思，嘀咕道：“这么喊你的人肯定不少，干嘛……”
  话音还未落下，唇就被轻轻吻住。
  那是一个温柔的、轻得几乎透明的吻。
  五月的艳阳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发亮，发亮的月季，发亮的横幅与彩带，发亮的主席台话筒，发亮的白衬衫，发亮的、年轻的脸庞。
  风穿过树梢，拂过花丛，裹着甜香和青草的气息，丝丝缕缕地贴上来。
  典礼流程并不复杂，校长讲话完便是优秀毕业生讲话。
  崇骁身形挺拔站在阳光里，光从他的肩膀两侧倾泻下来，把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、笔直的线。
  南书瑶站在主席台侧，仰头看着他。
  阳光实在太烈了，她眯着眼，睫毛上挂满细碎的光斑，目光中的身影仿佛模糊远去，她用手遮住阳光，不舍得漏掉一秒画面。
  俊朗的青年随意站着，瞥了眼演讲稿，将它一折，扶着话筒，沉稳磁性的话音顺着广播飘扬而出。
  “大家好，我是崇骁。”
  “很荣幸作为此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在这里发言，我代表全体毕业生，向悉心培育我们的母校致谢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南书瑶听着熟悉的句子从他口中缓缓而出，不由地弯唇笑了起来。
  这种一板一眼的演讲稿，是她昨晚看着他临时从网上东拼西凑写出来的，简直是集模板于一体，没有丝毫含金量可言，可经他的声音出口，莫名就没有这么无聊了。
  同学们站在台下，站在这滚烫的、明亮的五月底。他们目光灼灼，戴在头顶的学士帽浸染在阳光下，在讲话结束之后就将被举过头顶，朝天空中飞扬。
  南书瑶看着这一幕，已经想象到那个画面，心绪不免被带动起来，飘在空中。
  “……今天之后，各位将奔赴不同的方向，无论选择哪条道路，都要勇敢地迎接新的挑战……”
  崇骁的声音源源不断，平稳传来。
  “……最后，祝母校辉煌，祝各位同学毕业快乐。”
  演讲稿的内容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，可崇骁却没有下台的意思。
  他微微俯身，扶住话筒，然后侧过头，看向主席台下。
  南书瑶措不及防与他对视，怔了一瞬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青年的额发被风吹起，眉眼间意气风发。
  “同样，也祝在座的各位……”
  声音低沉柔和，如流水般传来。
  “能够像我一样幸运，遇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。”
  阳光洒在林荫小道上，身后的一田充斥着欢乐的喧闹声。
  南书瑶微红着脸，被人牵着往前走。
  崇骁回头看她，不由地轻笑。
  “害羞了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南书瑶扯了扯他的手指，脸上的红晕从刚刚开始就没消下去：“干嘛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啦……”
  “有感而发。”
  崇骁有些惬意地微眯起眼，将她拉到身边，低头在她脸颊上轻吻。
  前面就是篮球馆，两人迈步上了台阶，走进玻璃大门。门口处的展示柜里，闪闪发光的冠军奖杯从两座变成了三座，与数不清的奖状奖牌一起，在阳光下不停闪耀。
  经过走廊，正好有队员从球馆出来。
  “崇队！你怎么来了？”
  “来拿东西，”崇骁牵着南书瑶往前走，“球馆里还有人吗？”
  “没了没了，我正准备锁门呢。”
  崇骁一点头，“等会儿我锁。”
  “好嘞！”
  队员将钥匙往兜里一塞，往外走出去几步，突然转过身，看着崇骁笑道。
  “崇队，毕业快乐！”
  年轻的小伙子站在走廊上，热情又大声地说，“以后记得多来队里看看我们这群留守儿童啊！”
  南书瑶听到他这个形容，没忍住笑起来。
  崇骁瞥他，眼睛里也含了笑意，手背朝外一挥。
  那人心领神会，“嘿嘿，不打扰你和嫂子了，我滚了！”
  南书瑶跟着崇骁进门，唇边的笑意还没消下去，跟脸颊处的绯红晕在一块，比月季花瓣还要漂亮。
  崇骁扫了眼馆内，然后将她一揽，低下头。
  南书瑶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，又被他添了更浓郁的一层。
  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进更衣室，心里像是被风鼓满，轻盈又满胀。
  从今天之后，他就要离开球队了。
  所有的荣誉与辉煌，都将被封存在玻璃柜里，后来经过的人只能从照片中得知他的光辉事迹，而却不会再有人亲眼目睹他在球场上的耀眼身影。
  她心中怅然，环顾整个场馆，像是要把这一切都牢牢记住。无意间，她瞥见了不远处球架旁的篮球。应该是值日的疏漏，忘记放进框子里了。
  她迈步过去，将它捡起来。
  指腹摩挲过篮球上粗糙的纹路，她不禁有些愣怔。
  “怎么了？”
  崇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  南书瑶回过神，转头看向他，朝他举起球笑道。
  “发现漏网之鱼。”
  崇骁朝她走过来，从她手里接过球，随意地转了转。
  南书瑶看着他垂着眉眼、沉稳柔和的侧脸，突然开口：“崇骁，你能不能……”
  她停顿了一瞬，又接上，“……你能不能教我投篮？”
  崇骁看向她，什么也没说，将她带到篮下。
  “…怎么投？”南书瑶拿着球，有些局促，“我该用什么姿势？”
  “这样。”
  崇骁给她示范一遍，南书瑶学着他的样子握住球，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篮筐。
  她盯着那里，像是全身使劲一般，用力将球抛了出去。
  篮球平直往上，碰到篮筐的边缘，弹了回来，被崇骁接住。
  他把球递过来，神色耐心道：“再试试。”
  南书瑶看着他，眉眼慢慢弯起。她的眼底有些湿润，被敛下的睫毛很好掩饰。
  她摇了摇头，笑道：“不了，我就想试一试而已。投不进就算啦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崇骁看着她，依旧将球递到她面前。
  “拿着。”
  南书瑶不明所以接过，下一秒，崇骁在她身前蹲下。
  她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  “啊！”
  她失声惊呼，下意识紧紧攀住他的肩膀。
  天、天啊……好高……
  她还没反应过来，惊愕地低头看去。
  崇骁神色淡然地仰望她，一手把着她的腰，一手握着她的腿侧，将她举在肩膀上。
  “…重、重不重啊……”南书瑶抓紧球，有些慌乱地拍了拍他，脸上红了一片，“干嘛呀，放我下来……”
  崇骁轻松举着她，平静问道。
  “够得到篮筐吗？”
  南书瑶怔然一瞬，回身看去。
  ——这下篮筐真的近在咫尺，好像一抬手臂，就能够到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明白了崇骁的意思。
  “…够得到。”
  那一瞬间，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说不出话，只余下心脏砰砰直跳。
  “嗯，”崇骁看着她，目光一如往常，“投吧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南书瑶看着那个篮筐。
  五月骄阳似火，窗外蓝天一望无际。
  阳光从高处的天窗倾泻下来，斜斜地切过穹顶的钢架，落在锃亮的木地板上。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  整个场馆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琥珀，把这一刻的光、温度、心跳声都封存在里面。尘埃在光里浮动，慢悠悠地转，连空气都变得温柔。
  ——
  “砰”一声脆响。
  篮球落地。
  声音滚烫又响亮，在胸腔里撞了一下，然后在馆内悠长地飘荡。
  像是初见那天的心跳回响。
  那片影子在光下变化，又紧紧相拥在
  一起，在地板上缓缓地、温柔地洇开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……
  他们脚下是滚烫的此刻。
  而抬眼望过去，那从高窗涌进来的、浩浩荡荡铺满整片球场的金色，是明亮得让人想流泪的、往后的余生。
  ——正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