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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庭审 小李:你焦虑的样子好贤惠

作者:苟两两字数:3250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7:38:34
  去沈梦庭庭审的那天早上, 骆绎声的状态不太对劲。
  庭审九点开始,李明眸七点起床时,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,骆绎声已经在厨房待了好一阵了。
  他正低头烙饼,旁边的白瓷盘里,十多张金黄的烙饼叠得像座小山,边缘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。
  李明眸盯着那叠饼,问他在干嘛。他一脸冷静地回答,说给她做早餐。
  她沉默一会, 说自己只吃得下一张。
  他应了声“好”, 眼神却有些放空,像是没真正听进她的话, 手里的铲依旧一下一下翻着,面糊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, 又一张饼渐渐成型。
  李明眸看他一脸冷静的样子,发现他焦虑的时候,不但节能环保, 还很贤惠。
  她默默咬了一口饼, 感受着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。
  *** ***
  出租车刚驶入市法院所在的街区,喧闹声就隔着车窗漫了进来。
  李明眸偏头望去,往日冷清的法院门口, 此刻挤得水泄不通:
  有人举着写满字迹的纸牌, 纸牌边缘卷了角, 大概船难的幸存者和遗属;还有扛着摄像机、举着话筒的记者, 正围着人群不停追问,闪光灯在晨雾中此起彼伏。
  她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,外面飘着细密的毛毛雪, 路面覆着一层薄雪,被往来的脚步碾得发黑,混着泥水,踩出一片狼藉的印子。
  天气明明冷得刺骨,人群的表情却格外热闹——有人面无表情,眼神麻木得像结了冰;有人眼里闪着亢奋的光,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死死盯着法院大门;还有些纯粹路过的行人,脸上挂着浅淡的好奇,站在远处踮脚张望。
  平日里的街道,人人都行色匆匆,脸上大多是疏离的平静,从未有过这般复杂鲜活的模样。
  直到此刻,李明眸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变化。
  之前听人说起船难的后续、社会的议论,要么是在狭窄封闭的出租车内,要么是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。
  从未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,那些遥远的喧嚣和纷争,如此真实地扑到眼前。
  *** ***
  下车的瞬间,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朵。那些忽高忽低的争执声、记者的追问声、遗属的呜咽声,尖利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  李明眸忽然生出一丝悔意,竟莫名想掉头回家。
  好不容易挤到一号法庭,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,外面的杂音被隔绝在外,她的头痛才稍稍缓解。
  她到得不算早,刚坐定没多久,法槌就敲响了,庭审正式开始。
  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、严谨的庭审流程,李明眸听得一头雾水,思绪忍不住飘远,想起了家里那叠小山似的烙饼,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。
  直到被告席的门被推开,沈梦庭走出来的那一刻,她才回过神来,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身影。
  在进来之前,李明眸想了很多沈梦庭的样子和神态——她就是为了见沈梦庭一面,专门来的庭审。甚至都不是为了船难。
  她想知道沈梦庭是个怎么样的人。作为一个父亲,他唯一的继承人刚刚自杀离世。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,他麻烦缠身,被所有人指控。
  这个人跟骆颖关系暧昧不明,却容忍了骆颖跟自己儿子的婚姻。
  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。
  她想象了很多,关于沈梦庭的姿势、神态、表情,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会说的话。
  却没有想象过他的异象——她没有往那方面想。
  但在看到沈梦庭身上异象的那一刻,她也不觉得惊讶。毕竟在这个家庭中,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异象,沈梦庭也有,这称不上很奇怪。
  所以她只是看着沈梦庭发愣。
  虽然站在被告席上,但沈梦庭的背脊挺得很直,就算被几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视着,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。
  他表现得非常强硬,甚至没有一丝刚刚丧子的悲恸。
  后来有媒体报道,说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现,就像他在登基加冕。
  旁人只当是句讽刺的玩笑,可在李明眸眼里,这描述却很贴切——因为在沈梦庭的异象中,他的头顶有一顶王冠。
  沈梦庭的长相跟骆绎声和沈思过有一些像,眉目过分精致,细看时有些秀气。
  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致秀气,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冷硬了,光是走近他,都会让人觉得压抑。
  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头顶的王冠,大概不会觉得突兀。因为沈梦庭是一个跟王冠很般配的人。
  但异象之所以会成为异象,它一定意味着某些痛苦的秘密。
  李明眸看着那顶王冠——那是一顶荆棘铸造的王冠。
  荆棘条缠在沈梦庭的头上,嵌入他的颅骨,刺入他的皮肉,每根刺都造成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伤口。铁锈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,蜿蜒着流入黑色领口。
  她看着沈梦庭被荆棘王冠缠到凹陷变形的颅骨,觉得那顶王冠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存在。
  *** ***
  法庭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,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语气铿锵,一条条列明沈氏船业涉嫌的罪名。而沈梦庭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,指尖未动,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与自己无关。
  直到举证质证环节,这场庭审才真正迎来了交锋的火花。
  沈梦庭对面的第一公诉人,是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检察长。
  所有人都预料,沈梦庭会带着疲态出庭,甚至会当庭向公众致歉,可他的表现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——强硬得近乎顽固。
  他坦然承认了妨碍调查的部分罪名,却对“沈氏船业需为弗雷娜船难负责”的指控矢口否认。
  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,他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——弗雷娜号的黑匣子。
  直到那一刻,众人才明白过来,沈氏船业此前耗费巨资打捞沉船,竟是为了找到这个能还原真相的关键。
  黑匣子被当庭启封的瞬间,法庭内立刻响起一片哗然。
  李明眸也愣住了,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。
  黑匣子里的航海记录清晰完整,还有沈思过在船难发生前的操作录像。
  画面中,沈思过的每一个指令、每一个操作都规范无误,没有丝毫违规之处。
  三位航海专家轮流出庭,经过细致核对,一致证实了录像的真实性——沈思过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问题。
  这个结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。
  李明眸也跟着茫然起来:既然沈思过没做错,那船难为何会发生?他又为何会选择自杀?
  公诉人沉默了许久,再次开口时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:“如果你不认为沈氏船业该为船难负责,当年为何要刻意妨碍调查?”
  “我们是商业组织,规避舆论风险是本能。”沈梦庭的声音平静无波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我清楚,即便今天有专家佐证,仍会有很多人将船难的责任推到沈思过身上——这就是舆论的本质。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。”
  “将他关进精神病院,就是你所谓的保护?”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,紧接着抛出新的证据,语气带着质问。
  沈梦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“没错。船难后他精神失常,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。我送他去精神病院,是想让他好起来。可惜,那里没能治好他,他最终还是发疯死了。”
  他的坦然与毫无愧疚,彻底激怒了旁听席上的遗属。
  有人猛地站起来,指着他破口大骂,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想要冲上前,被法警及时拦住。
  沈梦庭依旧端坐不动,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,对着法官重复了一遍:“这就是我说的舆论。”
  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矿泉水瓶,紧接着,叫骂声淹没了法庭。
  法警奋力维持秩序,法官无奈之下,只好敲响法槌,宣布暂时退庭。
  *** ***
  走出法院时,正午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过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  李明眸抬手挡了挡,忽然觉得这场闹哄哄的庭审格外没意思——真相似乎露了一角,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浪潮淹没。
  说到底,谁对谁错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  沈梦庭从她身边经过,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法庭。
  在所有人激动的注视下,沈梦庭挺直背脊,在辱骂声中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。
  走到门外后,面对着大门外无数朝着他亮起的镁光灯,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后激动扭曲的旁观者面孔,他仍然表现得非常冷静。
  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荆棘王冠,隐隐明白了它的含义:绝对的刚强,和一寸都不退让的坚决。
  但这是一个刚刚丧子的人。
  她好奇,他怎么理解自己对沈思过做的这一切?
  有媒体把话筒怼到沈梦庭脸前,问了他一些极有噱头的问题。也许他们觉得这样能击垮沈梦庭的心理防线,但沈梦庭的心理防线显然比他们想的要强。
  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  直到在经过沉默哭泣的船难幸存者时,沈梦庭头顶的王冠开始流血。
  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血,像是冲破了堤坝一样,突然涌了出来,汇聚成了几条血色小溪。
  但沈梦庭还是目不斜视地从这些哭泣的幸存者身边走了过去,连步速都没有改变,仿佛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  李明眸看着沈梦庭的背影,渐渐目送他消失远去。
  这是一个无法展现软弱的人。既然不能同情、不能哭泣、不能退缩,他的眼泪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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