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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良宴(十八)

作者:若兰之华字数:3095更新时间:2026-04-13 08:41:30
  正午时分,乌云蔽日,天空突然飘起牛毛细雨。
  姜诚抹了把额上沾的雨丝,从外进来,同正在院中徘徊的宋阳道:“宋先生,那个祁老夫子又来了。”
  宋阳忙问:“人呢?”
  姜诚:“在东宫门口,我敷衍了两句,说殿下不在,正让侍卫劝他离开呢。”
  宋阳沉吟须臾,却道:“你再派个人过去,务必把人留下。”
  姜诚瞪大眼。
  “宋先生,你疯了,殿下可是明令过,不见这老头。”
  宋阳意味深长一笑。
  “你现在就去向殿下禀报,今日殿下一定会见的。”
  “可殿下正在……”
  “别管那么多,你只管去,出了事,我帮你担待便是。”
  姜诚半信半疑,见宋阳信誓旦旦,只能先点了名侍卫去留人,接着硬着头皮去了奚融常居的晞光殿方向。
  奚融正在和萧容一道用膳。
  萧容抱着猫坐在胡床上,由奚融一口一口喂着吃。
  “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  萧容咽下一口清甜可口的荷叶粥,道。
  觉得吃个饭而已,奚融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。
  他有手有脚,目下气血充足,又非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。
  奚融神色专注,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,道:“有些烫,孤给你吹吹正好。”
  姜诚的禀报声便在此时传了进来。
  奚融神色如常看着萧容吃下那口粥,方搁下粥碗,温声道:“孤去去就回。”
  起身之际,臂忽被握住。
  奚融垂眼,便对上萧容探究的眼神。
  “放心,不会很久。”
  奚融解释。
  萧容没有理会,把花狸猫丢到一边,整袍起身,来到殿门口,看着姜诚问:“哪位祁老夫子?”
  姜诚看向随后跟过来的奚融,见奚融目光平平,毫无指示,低头不敢吭声。
  萧容捋了捋宽袖。
  “看来我这个外人,是不适宜听东宫机密的,殿下你忙吧,我先告辞了。”
  “你不用问他了,是白鹿书院院长,祁秋雨。”
  萧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,奚融声音便在后响起。
  一片宽大的玄色广袖,紧接着挡在了萧容眼前,隔绝掉从檐下飞来的雨丝。
  萧容顺手从袖中摸出那把许久没把玩过的折扇,转过身,挑起眉,回望直挺挺站在后面的高大男子:“那殿下见还是不见?”
  “见。”
  奚融答得干脆痛快。
  姜诚忍不住摸了摸鼻子。
  奚融瞥他一眼。
  “愣着作甚,还不快请祁老夫子进来。”
  姜诚忙放下手,正色应是。
  奚融复看向萧容,语调低柔:“怎样?现在可以回殿里把粥喝完了么?”
  萧容没答,背着手,拎着扇子,慢悠悠将脚收了回去,一面往里走,一面将目光四下巡弋。
  奚融唇角极轻一勾,跟着转身。
  祁秋雨很快被姜诚和宋阳一道引了进来。
  因为在东宫门口和侍卫言语纠缠许久,这位老夫子身上落了雨,花白胡须也粘在一起,形容颇有些狼狈,但整个人依旧风风火火。
  今日祁秋雨是独自过来,并无学生跟随,进殿之后,一眼看到立在正中一身玄色的奚融,整了整衣袍,俯身作礼:“老夫又来冒昧叨扰了,还望殿下勿怪!”
  “老夫知道,这阵子殿下一直在故意避着老夫,然而事关故人,老夫也不得不厚颜登门了……”
  祁秋雨话没说完,就听奚融一声轻咳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  “老夫子说笑了,老夫子肯踏足东宫,孤高兴还来不及,岂会故意躲避。”
  祁秋雨是个急脾气,看奚融如此模样,心想这些皇子皇孙果然惯会装,正要反驳你的侍卫可不是这么说的,忽听另一道声音响起:“天下人人都畏太子恶名,老夫子为了故友,却不惜以身犯险,这份情谊,着实令人敬佩。若欧阳大师在世,也一定会动容的。”
  祁秋雨循声一望,才发现大殿一侧的胡床上坐着个一身雪白素袍的少年公子,挺秀如竹,姿颜秀美,眉蕴清华。
  祁秋雨听少年言语间直接提及好友,又直呼太子,连个殿下也不带,不禁大为惊疑困惑:“这位是?”
  萧容笑吟吟站起。
  “老夫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
  “半月前旬月令上,咱们可刚见过面。”
  “是你!”
  祁秋雨一惊。
  难怪方才少年甫一开口,他就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。
  祁秋雨不禁心潮激荡,急问:“小友可否告知,那副《寒梅图》,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?”
  萧容沉吟道:“世人常言投桃报李,我若如实告知老夫子,老夫子打算如何回报于我呢?”
  祁秋雨一愣。
  他自然知晓萧容话中所指,犹豫片刻,一脸耿介道:“我只想知道一个消息而已,并不会索要《寒梅图》。”
  萧容拍扇一笑。
  “那是因为老夫子知道,有关欧阳墨行踪的消息,价值不输那副《寒梅图》。”
  祁秋雨上前一步,语气更加急迫:“你当真知道欧阳墨下落?”
  萧容:“一个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儿而已,旁人也就算了,你祁老夫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,为何会对一介布衣的下落如此执着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祁秋雨偏过头。
  “我们毕竟曾是知交好友,我想再见他一面。”
  “是么?”
  萧容盯着祁老夫子颤抖的胡须。
  “但据我所知,欧阳墨从未提及他曾有过您这么一位好友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仿佛被重锤击中,面色血色一下褪尽,良久,苦笑。
  “他不提是对的,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。
  “这是为何?”
  祁老夫子说不出话,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,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。
  “老夫……告辞了……”
  好一会儿,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,便拄着拐杖,转身往殿下走去。
  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,忽道:“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,但欧阳墨作古之时,曾说他的《寒梅图》上,还缺一首题词,此为他平生之大憾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。
  等再转过身,已是泪流满面,嗓音剧颤。
  “他、他已然……”
  祁老夫子满目惊痛,剧烈颤抖起来,说不出后面的话。
  萧容点头。
  “五年前,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,作古时,无疾无痛,有笔墨画纸相伴,案上便摆着那一副《寒梅图》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,人也慢慢滑坐在地,苍老目中泪落如雨,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。
  “衡之,我对不起你,我对不起你啊。”
  “我是个背信弃诺之人……”
  “当年我们明明约好一起上书谏言,临到关头,我却害怕得罪权贵,连累亲族,起了退缩之心,让你一人直面风雨,我怎配在《寒梅图》上题词。”
  “衡之,我不配啊……”
  祁老夫子嚎啕大哭,声声椎心泣血。
  宋阳和姜诚立在殿外,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声,都不掩惊诧。
  殿内,祁老夫子扶着拐杖,踉跄站起。
  他双目悲凉看着萧容道:“多谢小友告知我真相。”
  “故友既有离世,我余生再无他愿,这便告辞了。”
  他柱杖欲走,萧容道:“等一下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便暂停了动作,道:“我知小友意思,但很抱歉,我年老体衰,风烛残年,无意参与朝廷争斗,给不了小友和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。”
  奚融默立一边,始终未作声。
  萧容亦未说话,转身拿起案上《寒梅图》,递到祁老夫子面前。
  祁老夫子诧异抬起头。
  萧容道:“此物既缺题词,你便拿走吧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不敢置信:“刚刚我已言明,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帮助。”
  萧容一扯唇。
  “你么,的确不配和欧阳墨互称知己,也配不上欧阳墨一片坦荡冰心,但谁让欧阳墨眼瞎,除了你的题词,不肯让其他人往这图上题字。残缺之物,于我而言与废纸无异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又是狠狠一颤。
  他打量着少年,终于问出心中困惑:“不知小友如何识得他的?”
  萧容把玩着折扇,道:“他落魄酒徒一个,不似你祁老夫子桃李遍天下,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奉承,寄居在我师父的地盘上,自然要恭维着我,才有好日子过,好酒喝。”
  “他倒是说我慧根不错,想收我做弟子来着,可惜想当我师父的人实在太多了,他还排不上号。”
  少年这话堪称狂傲。
  祁老夫子脑中盘桓“落魄酒徒”四字,一颗心如被钢针刺穿,不禁握拳抵住胸口,剧咳几声,接着手掌颤抖着接过那副《寒梅图》,深深弓下腰。
  “多谢小友照拂衡之,衡之既肯传授小友技法,定然是极喜爱小友了。”
  “小友大恩,老朽无以为报。”
  祁老夫子如抱珍宝一般抱着《寒梅图》离开了。
  奚融这才莞尔一笑。
  “你就这么大方把《寒梅图》送出去了?”
  萧容收起扇子。
  摇头:“我不过瞧他一大把年纪哭得可怜,才发了回善心罢了,这老东西,脾性还真是又臭又硬,这欧阳墨,委实也是个蠢货。”
  奚融道:“他如今是白鹿书院院长,门下弟子无数,我想,他应是怕牵连那些无辜弟子,才不愿卷入朝廷争斗。”
  萧容不满转过头:“我骂他,你不跟我一起骂,怎么还替他说好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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