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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

作者:玉寺人字数:3194更新时间:2026-04-12 00:33:51
  周宗益在三院的主治医给的建议很直白, 他不认为有做手术的必要。
  胶质瘤本身就是恶性脑癌的一种,且病人的恶化速度很快,上了手术台, 很有可能直接就过去了。
  周穗结束对话,心情低落的离开医院,去找已经已经到了的孟皖白。
  其实才仅仅一周没见, 但也许是前段时间见的太频繁, 此刻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  周穗心里压抑的委屈, 忐忑, 绝望,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, 一瞬间忍不住的鼻酸, 涩意上涌。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的憋了回去。
  孟皖白却没再顾及什么,走上前直接抱住她。
  “没事。”他拍着女人纤细的肩背, 轻声安慰:“坚强一些。”
  他知道周穗和家里的关系一般般, 但也仅仅是一般而已,还没到六亲不认断绝关系的地步,眼下父亲得了这种恶性病, 她一定是很难接受。
  孟皖白身边还站着一位身材瘦削目光矍铄的中年男人,周穗知道这一定是他说的那位经验十足的神外手术刀。
  她不太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和他表现的这么亲密, 轻声说:“我会的, 先放开吧。”
  他只好放开她。
  孟皖白转头看着那位中年男人, 低声说:“邵哥,你要尽力帮忙。”
  医生名叫陈邵,闻言笑了笑:“你都开口求我了,我还能藏私不成?”
  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厅谈事。
  周穗想着主治医刚刚对她说的话就一阵心慌反胃, 以至于把病历和拍的片子递给陈邵时手都在抖。
  医生是看惯了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的职业,可以说对家属的反应最为淡然。
  陈邵也没安慰什么,接过病历只是看,眉头不自觉的越皱越紧。
  然后拿出片子,对着窗外光线好的位置快速扫了几眼。
  周穗感觉喉咙干涩,垂在桌下的手指冰冰凉凉,不自觉抓紧孟皖白握着她的手,冷汗都涔涔的沁了一片。
  “周小姐。”陈邵很客气的问:“你父亲的主治医是怎么说的?”
  周穗声音有些哆嗦的把主治医早上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  “其实我的建议差不多。”陈邵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的这个瘤子已经是晚期,而且位置特别不好,粘连着颅内很多的神经和血管——我讲的通俗一些,就是已经扩散到中枢位置了。”
  “这刀开了不但是没必要,而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直接留在手术台上。”
  一般来讲医生是不可能和病人家属说‘百分之多少’这个概率的,无论好的坏的都不能,但这是孟皖白的身边人,他没有藏着掖着,而是很诚实很直接的说出来自己的判断。
  陈邵在孟皖白口中是全京北做这种胶质瘤手术最有经验的医生,现在听到他都这么说,周穗有一种被判了死刑的感觉。
  她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,‘啪嗒啪嗒’的掉在咖啡杯里,晕成一个又一个的圈。
  “难道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哽咽:“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我爸爸还不到六十。”
  陈邵摇了摇头:“节哀顺便。”
  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,他并不觉得忌讳。
  孟皖白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你就不能少说两句?”
  ……
  陈邵和孟皖白也认识许多年了,此刻看着他把旁边那脸色苍白的姑娘半圈在怀里,笨拙的安慰,心里感叹真是什么样的人大抵都难过情关。
  周穗哭了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,继续问:“如果不做手术保守治疗的话……我爸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  “这个,我真没法和你保证什么。”陈邵为难地说:“我只能说你父亲的这个情况的确是不好,扩散的速度很快,所以他应该精神状态也很差吧?”
  “尽量找医生开一些止痛药物吧,人的身体不疼才有精神,带着老人家到处走走。”
  这种话,基本就属于临终关怀了。
  周穗心里感觉空落落的,忍不住又哭了。
  她是听到秦缨养的猫咪因病去世时都会难过流泪的人,更别说现在得了病治不好的是自己的父亲,一个从小到大参与在她生命生活中,也许没那么合格和蔼,但却血浓于水的亲人。
  周穗哭的脑袋疼,不晓得过了多久,感觉身边越来越安静。
  她抬起头,才发现陈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,咖啡馆里的人也越来越少,只有孟皖白在旁边陪着她。
  他不善于安慰别人,只知道一张一张的给她递餐巾纸,弄的纸都堆满桌子了。
  周穗安静的把桌子收拾干净,起身准备离开。
  孟皖白站起来,沉默不语的跟着她。
  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咖啡厅的大门,从空调房到七月天的烈日下,但她依旧觉得冷。
  周穗没有回医院,而是踩着人行路的彩色砖块,漫无目的的向前走。
  孟皖白没有打扰她,只是跟着。
  他实在不放心她的精神状态,但知道她肯定想要认真地思考一下——是选择有巨大风险的手术还是眼看着父亲去死,哪怕是圣人都很难抉择。
  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半小时。
  京北什么都不缺,当然也不缺不需要过马路的人行路,几乎可以让人一直走下去。
  直至周穗回了头,仿佛知道孟皖白一直在身后似的跟着他。
  她主动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工商银行?可以送我去一趟吗?”
  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银行,但他当然是可以。
  实际上都不用开车,马路对面就有一家。
  孟皖白看着周穗眼神发怔,明显有些恍惚的状态,走过去牵起她的手:“走,带你去。”
  工作日的下午,向来人满为患的银行没了那么多人。
  周穗领了号码,没一会儿就排到了。
  她也不办什么复杂的业务,只是拿出包里的银行卡,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。
  工作了快四年的全部积蓄,所有存款,其实也不过十几万而已。
  教师的工资不低,周穗也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性格,但四年下来只攒了这些……
  还是因为物业费的原因。
  不过按照陈医生的说法,这些钱用来给父亲开一点好的止痛药,办理出院到外面去玩一玩的话,也足够了。
  其实现在到哪儿都能刷卡,用手机支付,周穗大可不用把钱特意取出来,只是她想把这些现金交给阮铃。
  父亲突然出了这种事儿,打击最大的肯定是母亲,虽然她有退休金,有社保医保,生活有足够保障,但自己作为子女,还是想用这些钱让她更安心一些。
  其实周穗心里也明白。
  给钱除了是让阮铃安心,她也是让自己安心。
  孟皖白看周穗取了许多的现金装在包里,心里隐约明白她想做什么。
  他张了张口,欲言又止了半晌,还是没有说什么。
  这个时候说自己可以借给她钱,似乎有点不合时宜——毕竟从陈邵的话中也能听出来,如果周家不选择做手术的话,其实开销方面就没那么大了。
  那周穗就没必要问他借钱,更不会接受他的钱。
  况且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  孟皖白一直都没忘记他们四年前离婚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‘金钱’,周穗不想要他的钱,尤其是不想因为她家里人的原因接受他的钱,哪怕那些钱对他来说基本等于九牛一毛。
  取了钱后,周穗又原路走回医院。
  时间已经临近中午,她在附近的餐馆买了几个菜,走进住院大楼之前回头对他说:“今天谢谢你了,一直陪着我。”
  孟皖白知道自己不适合上楼去见她的家里人,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:“小事。”
  “有什么需要和急事,立刻打电话给我。”
  他依旧是无意识就用了‘命令’的口气,但这次却让周穗无端觉得安心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-
  周宗益听了保守治疗的方案,其实心里也知道就是等死,但却是满坦然的。
  “挺好。”他笑着说:“上那个手术台还要开脑壳,想想就吓人,就这么挺着没准还能活着久一些,我早就想回家搓麻将了。”
  “小穗啊,给爸办出院吧,也不用让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过来了,咱们明天就回家。”
  ‘回家’这两个字让周穗鼻尖一酸,她强忍住又想哭的冲动,勉强笑了笑:“爸,您不想去其他地方转转吗?”
  “没有啊,年轻时候也算是天南海北到处跑,跟着学做生意的套路,又不是没见识的人。”周宗益摇了摇头:“就想回家。”
  人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,最留恋的永远是自己的家。
  否则怎么会有‘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’这句话。
  如果可以选择一个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,那一定是故土,家里。
  周穗没有再劝什么,只是在医生那儿给周宗益买了许多能止痛的药物,现在只要能让父亲不那么疼,就是最好的情况了。
  晚上回到蓝罗湾,她把剩下的现金都交给了阮铃,让她存在自己的账户中。
  阮铃瞪大眼睛,回过神来连连摇头:“不行,这都是你辛苦攒的,得留着给自己傍身啊。”
  虽然周穗有这样一栋大房子,但她没有房产证,只能住不能卖,手里没点存款哪儿来的底气?
  而且她还是个离婚的,怕是以后想找个靠谱的男人会很难,一想起这件事,阮铃其实都有些发愁,只是这些年女儿和他们不再亲密,她的愁绪也无处诉说。
  周穗抬抬唇角:“你留着吧,我每个月都开工资,明年定级了之后还会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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