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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风满楼

作者:青青绿萝裙字数:3131更新时间:2026-04-22 11:30:36
  有形的箭容易拔, 无形的箭怎么解?
  “我不该小觑天下高手,我忏悔。”货真价实被扎了心,钟灵秀暂时失去神仙气度, 唉声叹气,“我怎么这么倒霉, 不是关七就是元十三限, 一个个都这么厉害。”
  无情罕见地欲言又止。
  关七和元十三限都是当世顶尖高手,他们之上已经无凡人,夸张点能说一句“仙人之下我无敌,仙人之上一换一”, 她十岁遇关七,十六岁遇元限, 竟然全身而退。
  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, 待消息传遍江湖,苏文秀之名定然人尽皆知。
  但双方不熟,唯有沉默。
  明月西沉, 风儿也眠, 寂静的山林唯有虫鸣。
  钟灵秀越想越不安,决定立即尝试将半支断箭逼出体外。
  虽然她不知道无形之物怎么逼, 总之先试试再说。谁想真气一动, 立即催发胸口残余的箭力, 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, 酸意直冲鼻腔,泪腺哗然上工,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, 热泪已滚滚落下。
  ……伤心想哭是生理本能, 很合理。
  但怎么停不下来?
  救命。
  钟灵秀抬起袖子擦泪, 越擦越多,才擦掉就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涌出来。
  “唉。”她忧伤地说,“停车,不是,停马。”
  无情勒住缰绳,疑惑地回头。
  钟灵秀跃下马背,在田埂边寻了处平坦的地方,盘膝坐下,运功疗伤。
  她将无形的伤心箭当做有形的箭矢,催发真气逼出体外,而伤心箭在胸腔每震颤一次,心脏就传来一阵阵痛楚,无数悲伤的情绪如同涨潮季节,浪花似的翻滚在心头。
  渐渐的,身体的存在变得遥,周围的景物褪色,皎洁的月光照破云层,洒落在她的肩头。
  心神浮出躯体,千锤百炼的性灵抬首。
  她“看见”自己被穿洞的胸膛,半截怪异的箭矢插在肋间。
  箭正在缓慢地消散。
  眼泪在徐徐地流淌。
  伤心小箭,化作伤心之泪。
  无情坐在马上,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孔。
  他见过很多人流泪,为悲伤、为痛恨、为后悔、为喜悦,但直到今天才知道,原来眼泪也能这般宁静,就好像此时的清风、蝉鸣、微云,纵然只是望着她,就足以抚平烦恼。
  百千世界空华影,一片身心水月光。
  不可思议。
  她什么都没有做,仅仅坐在那里,竟然就能影响他人的意志。
  无情今年十七,背负深仇大恨已十一年,不曾有一天忘却过仇恨,亦非意志不坚的青涩少年,看见美貌少女就晕头转向,所以,他的心弦在震颤,理智却不住嗡鸣。
  苏梦枕自小寒山入京,一路遭遇伏击、刺杀、背叛、突袭,依旧不曾慢下脚步,仍然如期归京。神侯府上下都相信,假以时日,他将是不逊于雷损的一方雄主,金风细雨楼亦不会久屈人下。
  但这是能被预见的,曾几何时,诸葛小花就是如此,不久之前,温晚亦是如此。
  他们是未来的苏梦枕,苏梦枕是过去的他们。
  长江后浪推前浪,江山代代出英雄。
  苏文秀呢?
  她是下一个红袖神尼,还是下一个织女、小镜,抑或是另一个温小白?
  愈难预测,愈可怕。
  无情只能转过头,不去看她的容颜。
  钟灵秀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,就好像她不清楚,元十三限既然能以自己意志影响她,害她狂流三年的泪,她的菩提心自然也能影响旁人,尤其是内力不强的无情。
  此时,她全心全意疗伤,气场不自觉铺开,就如同明月别枝,惊起三两鹊。
 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  性灵感觉得到,胸口的残箭已消去形状,徒留余波。
  剩下的就由他去罢。
  天下谁人不伤心?偶尔伤怀才正常。
  已经后半夜了。
  钟灵秀睁开眼睛,轻轻吐出口气:“好多了。”块垒消去大半,淡淡惆怅无妨,“你瞧见了,这就是伤心箭,改天诸葛神侯碰见,记得提前准备手帕。”
  无情转回脸,见她泪痕犹在,不由自主地递出帕子。
  “多谢。”她接过,抹去腮边残余水渍,“除了伤心小箭,他还有一门很怪的功夫,能缩地成寸。”
  无情微微颔首,精准报出名字:“缩丈成寸。”
  “真气变针,能空放,也能附着载体。”
  “气剑,还有一个势剑。”
  “是,非常特别。”
 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,而钟灵秀也终于知道,元十三限之所以在名字里加入十三这个数字,不是因为十三点,而是他掌握十三种武功。
  无情每报出一个名字,她就震撼一次。
  “起、承、转、合。”
  “啊?”
  “一线杖,锉拳,丹青腿,一喝神功,大摔碑法,飞星传恨剑。”
  “唔。”
  “君不见剑诀。”
  “这个好像见过,剑会消失。”
  “飞流直下,平地风雷。”
  “啊?”
  “仇极掌,恨极拳。”
  “和伤心小箭一样?”
  “化影分身大法。”
  “不是真的吧?”
  无情只答一字:“是。”
  “唉。”
  此情此景,真适合唱一句“山外还有山比山高”,但她没有心情,只是摇摇头:“走吧。”
  无情点点头,重新上马。
  东方泛起一丝蛋壳青。
  驿道晦暗,血气盘桓不去,引来食腐生物的觊觎。
  无情勒住缰绳,扫过狼藉的现场,虽然有人收拾过惨剧,可沁入泥土的血腥味做不了假,留在树干石头上的刀斧痕迹亦未抹去:“看来,六分半堂派人拦截了苏公子。”
  钟灵秀倒是不怎么担心,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的情报最多,苏梦枕清楚地告诉过她:“除非雷损亲自出手,否则他们拦不住我。”
  雷损当然没有来。
  “汴京有血光。”钟灵秀眺望远处,“还有多远?”
  无情道:“半日。”
  她叹口气,挽过一缕风带来的血腥味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  -
  苏梦枕终究是走到了汴京。
  东京繁华,今日却萧瑟得不像话,城外的大片街道人烟寥寥,唯有高楼后、树梢里、围墙边起伏着探子们鬼鬼祟祟的身影。夏天的风本就炽热,只是一路行来,京城已是早秋,该有一丝秋高气爽的清凉意。
  但没有。
  今天的风比最炎热的夏夜还要闷。
  昨天的小雨不过开胃菜,今天必有雷暴将至。
  苏梦枕忽然咳嗽起来,连日的奔波对一个病人来说自是大忌,他能忍到现在,已经远超常人的阈值。可风暴才刚刚开始,还远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。
  他藏起咳出血的手帕,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屋檐上林立的一群黑衣精兵。
  这是昔年雷震雷麾下的精锐,他死后,雷损一直想方设法拆散他们,收服他们,化为己用。可悲的是,此时此刻,立在最中央,一身杏黄衣衫的女子,居然是雷媚。
  她曾想方设法逃离雷损身边,后来也确实成功了,失踪三年多,如今再次登场,竟然又回到六分半堂,看样子依旧为雷损做事。
  “好久不见,苏公子。”雷媚年方十八,娇媚更胜往昔,娇柔浅笑,“文文还好吗?我很想念她。”
  苏梦枕淡淡道:“你为啥不自己去问她。”
  “我和苏公子打完招呼,自然会去找她叙旧。”雷媚笑道,“苏公子能不能给小妹一个面子,不要再往前走了。”
  苏梦枕道:“我回天泉山,六分半堂也要管?”
  “苏公子有所不知,三天前,苏楼主已经做主,将天泉山让给六分半堂了。”雷媚道,“请回吧。”
  他冷笑:“是吗?”
  刀光在余音中爆发,嫣红扫尽聚拢的阴云。
  雷媚的剑气率领着精兵强将降临,与他面对面过了一招。她修炼的是无剑,也就是无形剑气,木剑亦可斩金断玉,锐不可当。然而,纵然她资质非凡,年纪轻轻就学得无剑,毕竟根基太浅,剑气遥遥指来,未及苏梦枕面前就被红袖刀斩断。
  这不是她的失败。
  主要是小寒山一直都在下雨,毛毛雨似的剑气不足为道。
  雷媚眼中闪过异彩。
  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苏梦枕,再出手时,力又收三分,只与诸多旧部一道作战,围杀他和刀南神。
  刀光剑影,鞭响惊雷,六分半堂以逸待劳,很快占据上风。
  好在金风细雨楼亦非全无准备,苏梦枕苦战之际,一队脚步声响起。
  雷媚发号施令:“上官悠云来了,拦住他。”
  上官悠云约摸三四十岁,人还未到,手中已发出数颗铁珠,不幸被击中的黑衣人立刻口吐鲜血,身上焦黑一片,如中火弹,这是他的独门暗器沙门七煞珠,暗藏铁屑毒药,以真气激发,近距离的威力不弱于霹雳堂的火药。
  他和金风细雨楼的干将一到,立即缓解了苏梦枕的压力。
  “父亲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  上官悠云游刃有余地与他们会合,回答道:“楼主让我问少主两句话。”
  苏梦枕言简意赅:“说。”
  “坚持得住吗?”
  苏梦枕瞥过眼神,没有回答这显而易见的话题。
  “镇海塔还要不要?”
  苏梦枕颔首:“原来是今天。”
  天泉山在京郊,与六分半堂相隔一片湖泊,苏遮幕早早就在汴京购买土地,于天泉山下建起了别院。但这并不是他真正的目标,金风细雨楼迟迟不曾建立总坛,不是实力未到,资金不足,而是在等待时机。
  因为,天泉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,不普通的是天泉湖泊中的石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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