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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

作者:海棠花春夜字数:3022更新时间:2026-04-22 11:34:59
  宋乘衣进入禅房内。
  “抱歉, 我还未结束,还需你在此稍等片刻。”
  “不必在意我,本是我提前来了。”宋乘衣道。
  秦怀瑾对她一笑, 便又敛下头。
  宋乘衣从前认识他, 是通过谢无筹。
  其是谢无筹的好友, 但虽是好友, 两人也不常见。
  谢无筹也从不曾说起他,比起朋友,倒更像是陌生人。
  相反, 倒是秦怀瑾每隔几年, 便要来昆仑一次,与谢无筹见一面。
  宋乘衣从前不关心秦怀瑾。
  但如今,在她收到的众多相约讯息中,她唯独应了秦怀瑾的邀, 前来相见。
  秦怀瑾身影挺拔,僧衣陈旧, 却很干净,袖口绣着几朵佛莲。
  面色温容, 指尖轻转着珠串。
  珠串上有斑点残留。
  宋乘衣这才注意到,男人食指指腹、指甲间沾染了墨。
  在几步远桌子上,有一张干涸的画。
  宋乘衣眼眸幽幽,在明亮的光影中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  秦怀瑾结束后睁开眼时, 便恰好撞入了宋乘衣漆黑眼眸中。
  他轻微一怔。
  女人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注视。
  视线相撞。
  她也坦然自若,并未移开视线。
  这是探究、更是冒犯。
  秦怀瑾也静静地看着宋乘衣。
  直到片刻后,宋乘衣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,扬了扬唇, 对他微微一笑。
  秦怀瑾在她的密集的注视下,站起身。
  “你手上墨痕未干。”她提醒道。
  秦怀瑾低头看了一眼,指腹上尚有点湿润,手指一抹,一道浅淡的墨痕便长长划过。
  他抬头,注视她的眼眸,也平和地笑了下,“多谢。”
  秦怀瑾走到铜盆前,拧了块布,擦拭手指。
  宋乘衣也顺势朝前走了几步,视线恰好能落在那画上。
  那画上,是个妙龄少女,在繁华盛开之日,捕蝴的场景。
  繁花似锦,春日盎然,少女活泼,要捕捉蝴蝶,蝴蝶却落于其衣襟处。
  衣服的褶皱、阳光照射发丝的光晕明暗,都是如此清楚,画面传神,神韵俱全。
  “此画如何?”秦怀瑾问道。
  “极好。”
  秦怀瑾笑:“那便放心了。”
  “是要送人吗?”宋乘衣问。
  “是,要送给你的师妹。我初次来,倒不能两手空空。”
  宋乘衣没有丝毫诧异,只看着他,问:“那为何不画脸呢?”
  这画处处完美,唯独缺了面容。
  “我尚未见到她,便无法得知其长相,”秦怀瑾道:“同时,我并不能记住人的长相,因而便只能做到如此。”
  “是这样吗?那真可惜。”宋乘衣垂着眼。
  女人的声音飘渺,如梦似幻,似有遗憾。
  不知是为画可惜,抑或是为人而可惜。
  “不必惋惜,”秦怀瑾唇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,双手一合,一派的淡然:“不完美亦是一种完美。”
  秦怀瑾与宋乘衣来到门外。
  不知何时,山间寺上,日光高悬,却下起了淅沥细雨,风微凉,心旷神怡。
  山间常有雨,但持续时间皆短。
  秦怀瑾拿起靠在门边的伞。
  伞破旧,却又结实,竹子制作而成的伞身,苍翠碧绿,映衬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  他手臂微弯,撑起,回头轻声道:“若是不妨,便与我共乘一伞?”
  “无妨,这雨不会近身。”宋乘衣婉拒。
  说完,便率先走入细雨中。
  她的背影挺拔,衣袖被风吹的鼓起,清高又不近人情。
  却让秦怀瑾又想到了曾经寥寥几次的见面。
  他一笑,又移开视线,撑着伞朝前走。
  刚走到山顶的亭中,雨便停了。
  宋乘衣已坐在乌木椅上,秦怀瑾折起伞,抖了抖,伞面雨水散落,他将其靠在边缘,才进来。
  秦怀瑾坐下,问道:“要喝茶吗?”
  “不了,你找我有何事,便直说吧。”宋乘衣道。
  秦怀瑾低首,拨开了红炉,炉水沸腾,茶炉中有闷闷的响声。
  随后,才抬头,看着她道:“是有两件事找你。”
  “你说。”宋乘衣道。
  秦怀瑾一愣 。
  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,宋乘衣松散的神情,肉眼可见地兴趣盎然起来。
  女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  仿佛他现在说的,才是其想听到的东西。
  秦怀瑾:“第一件事,我是来恭喜你的。”
  宋乘衣:“你与师尊见过了?”
  秦怀瑾颔首。
  宋乘衣沉默了一会,才问道:“何喜之有?”
  秦怀瑾:“有两喜,一喜便是提前祝贺你将会获得剑首,二喜便是恭喜你即将结契。”
  “结契?”宋乘衣立即挑出了不对劲之地,轻声道:“师尊告诉你的?”
  看来宋乘衣的确是要与卫雪亭结契,且谢无筹也得知此事。
  秦怀瑾沉默不语,思索片刻,随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  宋乘衣疑问的声音又起:“那你如何得知?”
  他的脑海中,想到了那日在暗巷中,宋乘衣说的要与卫雪亭结契之语。
  只是,他同时也想到了那日暗巷中的暧昧与喘息。
  秦怀瑾敛了眸,只是沉默。
  宋乘衣自然看出了秦怀瑾无言的拒绝,她便不再问了。
  这无关紧要。
  “是,我的确要结契了。”她承认,随后问:“不知佛僧何时离开,是否能参加结契之礼呢。”
  秦怀瑾应下:“我与你有缘分,该是一观。”
  “无真佛僧若是观礼,那真荣幸之至。”
  “若能得到无真圣僧的赐福,这一定会圆满的。”
  “赞誉了,”秦怀瑾神色平静,眼眸平和:“我并无任何用处,因缘际合自有定数。若是天定的缘分,那自然会圆满。”
  宋乘衣朝乌木桌旁扫了一眼。
  那儿,早已静静放置着一竹筒。
  她笑了笑,原来秦怀瑾找她,主要原因在此。
  “那佛僧便为我算一卦吧。”宋乘衣的眼眸深远又幽静,“算算我的姻缘,”
  “世人皆说,无真圣僧极少算卦,但若是算卦,必会应验,无数人求之,不知今日我可有荣幸,让圣僧为我算上一卦。”
  秦怀瑾与女人对视。
  视线相对,似有暗流涌动。
  秦怀瑾这才发现,眼前的女人有一双既冷又沉的眼。
  “看看,我与他,是否是天定的姻缘。”宋乘衣轻声道。
  秦怀瑾收回视线,转了转珠串,片刻后,抬头。
  他拾起竹筒,看着宋乘衣,温厚道:“自然可以。”
  宋乘衣靠着椅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
  男人掌心晃动间,佛珠也随之晃动。
  谢无筹腕间缠绕的佛珠,华丽、繁复,而秦怀瑾的则很普通,像是寻常商贩间,亦可见到,买之之物。
  若说谢无筹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的高岭之花,那秦怀瑾更平易近人、亲切有加。
  竹筒微微晃动,发出清脆的响声,如冰泉击石。
  不知何时,竹筒微伸。
  宋乘衣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签竹,随意抽了一根签竹。
  秦怀瑾接过。
 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  炉子上的水快烧熟了,水翻卷沸腾,微微冒着热气。
  氤氲白雾笼罩了僧人平和俊美的五官,只看到其平和的眼眸中,带着仁慈,似有几分真切的悲悯。
  大概过了一些时间,秦怀瑾才轻轻放下签竹。
  “不知是何签呢?”宋乘衣笑着问。
  秦怀瑾低叹一声,声音慈悲如许:“下下签。”
  “下下签?”
  女人皱眉,声音似有几分不解。
  “是。”他道,“这竹筒内只有一枚下下签,便被你抽中了。”
  宋乘衣掌心微抬,那签便从桌上飘到她手心。
  “爱之欲其生,爱之欲其死。”女人眼睫微压,一字一句念道。
  她沉思片刻,随后才道:“请圣僧指点。”
  秦怀瑾道:“人生最痛苦之事,是对欲/望的执着,贪恋,爱作为一种浓烈的欲望,曾挽救你于死亡的境地,但最终也会因爱而死。”
  宋乘衣道:“既然爱,又为何会让其死呢?”
  秦怀瑾:“正因深爱,执着人之爱,爱到极点,是占有,对其而言,毁灭才是真正的永恒。”
  秦怀瑾想,这一卦当真贴切,天命如此。
  宋乘衣与谢无筹只会是孽缘。
  宋乘衣将竹签扔在桌上,“那我对他而言呢?”
  秦怀瑾微微一愣,“什么?”
  宋乘衣盯着他,慢慢道:“圣僧所说的,是他对我而言,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,那我对他而言,会产生何种影响呢?”
  “这可否算出来呢?”
  秦怀瑾沉默片刻,才摇摇头,“不能,这也需他抽竹签才可。”
  “那便是了。”宋乘衣坦然道。
  秦怀瑾不解。
  宋乘衣道:“圣僧算出来,他对我而言,会因为爱的太深而让我最终身死,我并不觉得我会死呢,命运不能是一方强压另一方吧。他能对我产生巨大的后果,我就不能对其产生后果吗?为何一定是要我死呢?”
  宋乘衣的意思,秦怀瑾这才懂了。
  秦怀瑾觉得宋乘衣当真不同。
  大多数人在算出的一瞬间,只会从结果往后推。
  但她在那一瞬间,想到的却是,她认为她并不会输给对方,有能力,有野心,
  她是如此自信、对自身的自信,不曾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一丝一毫怀疑。
  即便在这场爱情的围堵中,她也要做赢的一方。
  他虽然赞美她的勇气,但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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