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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

作者:海棠花春夜字数:3028更新时间:2026-04-22 11:35:05
  谢无筹于暗无天地的小天地内, 倏然睁开眼。
  只见,维持着小天地内的灵力逐渐消散,那些金色灵力碎开, 如云铺海, 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色彩, 如笼着淡淡的光。
  他如置身于纷纷花瓣中, 沐浴了一场淅淅沥沥金色的雨,摊开手,几缕灵光落于掌心, 金黄, 有种温暖的色彩。
  他合拢掌心,仿佛是试图聚拢这些温暖的金色流光,但灵光却从指缝间滑走,转瞬间, 一切便都消散幻灭。
  这是宋乘衣灵力维持的小天地,灵力泯灭, 是意味着,宋乘衣死了吗?
  谢无筹敛眉, 静静站立着,看着虚空出神。
  末了,轻轻按住了额头。
  宽大手袖滑落至臂间,唯见手腕间,脉搏剧烈跳动。
  但很快, 他便放下了手,面色与平常别无二致,唇间有淡淡笑意,平静淡然。
  他一步一步离开此处。
  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, 他要去见见宋乘衣。
  但很快,他便见到了宋乘衣。
  宋乘衣与往常无异。
  面色平静,轻轻阖眼,皮肤柔软且白净,像是睡着了。
  他温和笑了笑,摸了摸她的脸。
  触手可及,是一片冰冷,彻骨的寒意,无论他怎么动作,宋乘衣仍是异常温顺地闭着眼。
  渐渐地,他唇角的弧度逐渐凝固,面色冷淡森然。
  若她还有意识,绝不会任由他动作。
  他终于不得不相信,她的确是死了。
  秦怀谨站在他身旁,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,他没听清。
  直到,秦怀谨似乎要带宋乘衣离开。
  他抬眸,轻声问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  秦怀谨说要为她超度。
  他愣了愣,不知过了多久,只是接过宋乘衣,没有说话。
  除夕过后,在漫长、凛冽的冬日后,终迎了春日。
  春雪消融,百花盛开,落英缤纷,风都消失了凛冽的刺骨,迎面吹来,是平和的暖意。
  佛堂内却是窗扇关紧,帷幕层层落下来,将殿内遮的密不透风。
  一片沉寂,闷闷的,空中只弥散着淡淡香息。
  桌上堆满了一页页的纸,纸上字迹蜿蜒,写满了佛语。
  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……”
  谢无筹停下笔,淡淡垂眸,便又长久地静默下来。
  末了,他站起身,朝殿中那琉璃冰棺走去。
  宋乘衣便睡在其中,他也躺了下去。
  棺内冰冷异常,仿佛要凉至心肺,谢无筹却是没用灵力护体,而是放任着、接纳了,任由凉意窜至全身。
  他微微侧过身,靠在女人身边,乌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女人的身上。
  谢无筹能闻到宋乘衣身上残留的气味,是独属于她的味道。
  这气味很独特,气微,微苦,冰冷、还残留着冬日的余韵,却仿佛要钻入人心肺之中。
  他便在这绵长、如丝如缕的冰凉气味中,渐渐阖眼,平静睡着了。
  男人衣襟微敞开,锁骨与胸膛若隐若现,如冰玉雕琢,浮在雪白皮肉之下,泛着糜丽、冰冷的光。
  堂上,巨大神佛慈悲、怜爱、无言注视。
  谢无筹生平第一次,梦到了他的孩童时期。
  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半生,那大概只有无趣二字。
  他生来便多智,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慧,记事很早,学什么都极快。
  没有挑战性的人生,是无趣且乏味的,生活如一潭死水,毫无波澜。
  但在这无趣中,唯一让他感到兴味的,便是他的母亲。
  五岁前,他都未曾见过母亲。
  那男人总对他说母亲身体病弱、卧病榻上,需要静养,不想见他。
  他倒不相信。
  那日天色昏沉,初秋下起小雨,他提着一盏灯,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,第一次看到了她。
  她坐在庭院中,背影清瘦,披着厚重披风,交织在如雾的雨中,白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,有种冷冷清清的萧索味道。
  地上落满海/棠花,被雨水打湿。
  六角廊檐边挂着琉璃灯,灯光照在其上,便散着五彩斑斓的光,风轻轻一吹,便微微颤动。
  他便站在廊下,看着那摇曳的灯,光影错落,暗香飘浮。
  他朝前走一步,踩到枯叶,‘吱呀’一声,非常轻微,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。
  她回头侧眸,看到了他。
  谢无筹也看到了她。
  雨水顺着女人纤长眼睫往下滑,全身并无过多修饰,水滴状的耳铛,乌发被木簪束起,鬓角碎发被风吹拂起来。
  红色海/棠花瓣落在她肩头、发间,灼灼光华。
  他的眼眸微微闪烁,此刻,倒是生出几分犹豫。
  直到,不知何时,一阵风吹过,提着的灯被吹灭了。
  那女人莞尔一笑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  他却愣了一下,手中的灯倏然掉入地面,他俯身拾起灯,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而去。
  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动听,从袖间抽出一条雪白的锦帕,细细擦着他的脸。
  他站着没动。
  女人手指有些冰冷,但却很柔软,就像这细雨一般,她的身上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,有点苦、略涩、又沾着点浅浅腥味。
  他眨了眨眼,任由那帕子拂过他的发丝间、脸间。
  突然,他眼眸微微顿住了。
  女人瘦弱的腕间缠着厚厚白布,却是渗出猩红的颜色,一点点变得暗红,如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琥珀。
  他想到了曾经那男人的话,母亲在治病。
  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吗?
  他有些费解,但转瞬即逝。
  女人停下来后,又将他抱在怀中,他乖巧的一动不动。
  没有人会不喜欢他,尤其是在他全身心想要讨好别人的时候,更是如此。
  女人轻声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,是不是迷路了。
  他说是特地来找她的。
  女人似乎有些疑惑,问为什么来找她。
  他仰着头,盯着女人漆黑的瞳孔,脆生喊其‘母亲’。
  那瞬间,女人笑容凝固在脸上,手剧烈颤抖起来,仿佛那瞬间有一种颤栗传遍她全身,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。
  女人身上的披风掉落至地上,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,死死捂着缠绕着白布的手腕,扣动着,那猩红范围逐渐扩大,染红了她的手。
  谢无筹脸很疼,喉间也涌上血腥味,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。
  他一动不动看着女人的动作。
  看着她从温婉、宁静模样,变得崩溃,失控。
  女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,反而是像是不满足,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银色的、掌心大小的刀,刚要朝手心划下去,却被人制止了——
  那男人回来了。
  男人将母亲抱回去。
  他听到了叮当作响的声音,冰冷、剧烈。
  看到了女人脚踝上的金色镣铐。
  他现在知道了,方才只不过是母亲没认出来他,现在认出来了。
  同时,他也知道了——
  母亲不喜欢他。
  甚至是,极为厌恶他。
  他被男人带下去,鞭挞二十,禁闭半月,以视惩罚。
  下人好声安慰他,给他带来吃食。
  但无人知道的是,他其实并不伤心,也不在乎。
  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。
  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,他天生就缺少这类情绪。
  他只是感到费解。
  他注视盆中的水。
  孩童生的极好,瓷白如玉,淡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幽光。
  为何,不喜欢他呢?
  他有做错什么吗?
  母亲又为什么愤怒?
  他疑惑着疑惑着,又感觉有趣,这不断刺激着他。
  他笑了笑。
  感情当真是个复杂的东西。
  他还有很多不会,还有很多不懂,但他会学习,他向来学的很快。
  他垂眸,将那装着糕点的瓷碟,将其摔在地上,瓷片碎了一地。
  他捡起一块尖锐碎片,漫不经心拂起衣袖,露出腕部。
  他想到了母亲腕部渗出的猩红血迹,想到她的痛苦与愤怒。
  那白布下的伤口会有多深呢?
  他这样想着,边划了下去,刀割破他的肌理。
  很疼,他却更用力。
  血液滚烫,一滴一滴地坠落于
  地。
  有些顺着手臂,流到里衣中,仿佛皮肤也在燃烧一般。
  但与之一同而来的,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。
  若是不懂得区分情感,他可以亲身体会,体会母亲的痛苦、愤怒。
  因而,他知道了,痛苦中会滋生快乐。
  那男人关不住他。
  曾经,有一修士在府上歇脚,他见识到了更广阔、神秘的灵法,也曾兴趣盎然,‘借’了几本书来看。
  不过是翻阅几遍,他很快便学会了。
  他又见到过几次母亲,她从没一次给过他好脸。
  但除了一次,母亲看到了他腕间的伤口。
  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。
  她流着泪,眼尾通红,那是种温情又有些伤感的颜色,将他搂住怀中。
  如同初次相见那般。
  “一点也不疼。”他实话实说罢了。
  但女人眼泪却更加汹涌。
  女人领着他进屋,为他敷上厚厚的膏药,又握着他的手,细致的包扎。
  那是第一次,她对自己露出好颜色。
  他低着头,微微笑了。
  原来,只要这样,只要这样。
  如此简单。
  那男人见他赢得了婉娘的好感,便经常让他去陪着她。
  事情渐渐在好转。
  他做的很好,真的做的很好。
  母亲对他也越来越好,虽然每次都会捂上他的眼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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