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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

作者:小象喝水字数:3099更新时间:2026-04-30 22:40:05
  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,面带倦容,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。
  昨天肯定没睡好吧。
  “往后若无旁的事,不必在书房随侍。可在楼下候着,我唤你时再上来。”
  千漉有些诧异:“是。”
  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,千漉想,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,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,昨天……持续了半个多小时。
  要是知道她懂,只怕会更加窘迫吧。
  书房中。
  崔昂想,她既已及笄,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。
  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,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,确于礼不合。
  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,若再这般朝夕相对,难保不会情难自禁……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,得了她的允诺。
  定了名分,怎么样都可了。
  今年的初雪来得急,天色一沉,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  降温了,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,喂好,而后端着茶盘上楼。
  推开书房门,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,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  窗扇洞开,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。
  他正负手立在窗前,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。
  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来:“明日若雪还未停,正宜在院中煮茶。”
  崔昂明日休沐。
  第二日清晨,推窗一看,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,雪还不厚,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。
  他难得有雅兴,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,煮雪烹茶。
  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,内盛银骨炭,烧得正红,无烟无息。
  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,壶嘴冒出细密水汽,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。旁设一张矮案,上头置茶筅、茶盏、茶罗。
  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,内着月白直裰。他略挽了袖口,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,置于瓷碾中,缓缓碾磨。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,千漉跪坐在旁,用细绢罗筛过,只取最细的一层。
  之后注水、击拂、点茶,崔昂动作不急不缓,十分优雅。
  点完一杯,他将茶杯推到右边,“尝尝?”
  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。
  崔昂今天真有兴致,自己煮茶了。
  茶香氤氲,闻着很香的样子。
  千漉有些好奇,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,拿起抿了一口,茶叶还是那个茶叶,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,她觉得,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。
  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,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:“如何?”
  千漉又抿一口,道:“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,香气更足,滋味也更好,又是在这样的雪天,能偷得半日闲,围炉煮茶,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。”
  崔昂看着她,唇角扬起。
  “这等小事,便令你如此感慨了?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,这般容易知足。”
  千漉笑道:“少爷也说了,过盈则亏,小满便恰到好处。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,日日过得充实满足,岂非很好?”
  崔昂一怔,注视着她,笑了。
  千漉偏开视线,起身,道:“少爷要煮雪烹茶,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?这样才更雅,如何?”
  崔昂点头,眼中仍漾着笑:“也好。”
  院中那一弯浅水,较平日更幽深,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,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。池边石头上的积雪,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,嗒哒一声轻响,坠入深碧之中。
  松与竹托着雪团,绿白分明。芭蕉叶子半倾折,叶心兜着一捧莹白。
  一旁梅枝,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,藏在雪下,偶尔漏出一点艳色。
  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,一身退红吴罗绵袄,配着浅粉百褶绵裙,整体穿的很厚,腰间系一条细绦带,收束起来,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。
  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,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,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,更添几分憨厚可亲。
  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,不显轻浮,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。
  崔昂看着,她正踮起脚尖,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。
  许是使着力气,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。
  崔昂的视线黏住了。
  她脸颊饱满,在这冰天雪地里,白里透红,像一个熟透的粉桃子,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捏出汁来。
  并未留意过,她的唇也生得饱满、水润。
  若叫崔昂形容,便是樱桃缀露,珊瑚浸蜜,玉冻凝脂。
  也像薄皮的石榴,或是山楂,果皮薄,绷欲裂,内里汁液充盈。
  观之便令人……口齿生津。
  即便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的脸看,是极为失礼的,
  崔昂却是挪不开了。
  过了年,她该十六了。
  来年冬,若再逢落雪。
  这样的美景,若能在温暖的室内,拥着她细语温存,耳鬓厮磨……
  于他而言,便是人间至乐了。
  千漉捧着一小盅梅枝雪回来,见崔昂的脸红着。
  “少爷可是觉得冷了?我去添些炭来。”
  “不必,这样正好。”
  崔昂垂首,接过雪,继续摆弄茶具。
  那耳垂也是微微红着的。
  崔昂想,待过了年,便该将心中打算,慢慢说与她知晓了。
  似乎……有些等不及了。
  馆阁内存放万千典籍,过于干燥会使纸张脆化,多置火盆又恐走水,故只在角落零星设了几个炭盆。
  屋宇高阔空旷,保暖终究不及小室,室内阴风阵阵,不时有人掩袖轻咳,或打几个寒噤。
  此间环境与盈水间书房相比,可谓一个天一个地。
  盈水间内暖意融融,空气清爽。馆阁内却人多气浊,各种气息混杂一处。
  虽条件清苦,倒也在崔昂的忍受范围内。
  冷些,于此刻的他反是好事。
  寒风侵肌,还可提神醒脑。
  连日来,崔昂都未睡过一个好觉了。
  此刻,崔昂袖中拢着一只小手炉,提笔书写片刻,便将指尖贴近暖一暖,以免指尖僵硬,行笔滞涩。
  正写着,一阵困意猛然袭来,他脑袋往下一点,笔锋杵在纸上,写了半幅的纸便毁了。
  崔昂稍清醒些,轻吁口气,搁下笔,重取一纸。
  一位路过的同僚忽地停步,面露惊愕:“临渊,你——”
  崔昂诧异于对方神色:“怎了……”忽觉鼻中一热,似有温液体急速淌下,滑至唇边时,他已嗅到腥气。
  他怔怔,手一抬,指腹上留下一抹鲜红。
  同僚已惊呼出声:“了不得!临渊你流鼻血了!”
  此言一出,左近同僚皆围拢过来,有的忙递上帕子,有的已疾步去请上峰。
  上峰见他面色憔悴,嘴唇发白,旁边拭过的帕子浸着一团血,体恤道:“定是劳累过度了,快回家休息,请个大夫瞧瞧。”
  说完,便有小吏去唤他的长随。
  崔昂想说不必,血已止住了,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。大江听说自家少爷流鼻血了,慌慌张张赶来,同僚们更是体贴,早将他案头文书收拾好了。
  崔昂无奈,只得作别,与大江一同出去了。
  路上,崔昂嘱咐大江:“此事,莫让母亲知晓。”
  “是……”大江有些担心地问,“少爷,真不请大夫瞧瞧?”
  崔昂:“不必,小事罢了。冬日燥烈,有些上火而已。”
  千漉见崔昂提早下班了,还以为他又请了什么浣濯假。
  崔昂一进书房,思睿便将书囊中的书册铺开,不是很闲的样子,倒像是从馆阁搬到这里来办公了。
  千漉见崔昂十分投入,便没出声,只轻轻放下果盘茶点,立在一旁。
  看上去工作量特别大的样子,便需时常上前续墨了。
  崔昂笔一停,道:“你回房歇着吧,这里没你的事了。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晚间,崔昂照例去昭华院请安。
  郑月华一见,大惊:“昂儿这是怎了?脸色这样差,莫不是病了?”
  崔昂小憩过一阵,对镜自照,并不觉与平日有何不同,也不知他娘从何处看出“病容”。
  郑月华自然瞧得出来,毕竟是亲娘。
  儿子不仅脸色白了,以前眼睛也是清亮清亮的,这会儿却黯淡了,虽站姿还是笔直,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倦怠。
  “请王大夫过来。”
  “母亲,不必麻烦——”
  崔昂话未说完,已被郑月华按着坐下:“你这小子,莫不是只顾着公务,连歇息都忘了?身子才是根本,若熬坏了,什么前程都是虚的!”
  崔昂无法,只得由她。王大夫来后,仔细切了脉,又观他气色,察看舌苔。
  捋捋胡须,问了几个问题。
  先问:“近日神思可还宁定?夜卧时,可觉五心烦热,或耳鸣如蝉?”
  崔昂答:“还好,只略微有些不安稳罢了。”
  又问:“眼中是否常有干涩之感?近日饮食如何?”
  崔昂一一答了。
  王大夫看了一眼大夫人,又问:“心中可有郁结之事,不得发散?”
  崔昂一滞,道:“……并未。”
  王大夫最后道:“此乃虚火上炎,劳神过度,兼冬燥侵体所致。当以滋阴清热、凉血安神为法。”遂提笔开了方子,“水煎,每日一剂,分两次温服。”
  郑月华立命下人去抓药。
  待王大夫走至外间,她唤住他,低声问:“王大夫,你与我说实话,昂儿这症,究竟是何缘故?”二人相熟多年,她已觉出大夫话中未尽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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