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为民没接话。
他站在博古架旁,手背在身后,表情纹丝没动。
心里头,却已经把刚贴给方羽的那张“稳当”標籤,悄悄撕掉了大半。
到底还是年轻人。
被几位老前辈捧了两句,气就往上浮了。
从听到《紫禁城》三个字,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小时。
你写几句?
行。
可这几句要是搁在他审稿会上,够那帮央视御用词作人磨掉两盒茶叶、掰断三根笔桿。
沈为民没什么期待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今天无论如何也亏不了。
词过不过关且不论,光方羽那一手字,白拿一幅回去,稳赚。
书房里其他人的心思也大差不差。
贺錚抱著双臂往长案边一靠,两道粗眉拧得更紧,嘴角绷成一条直线。
周远山掌心里的菩提串不转了,大拇指搭在珠面上,一动不动。
刘一菲站在砚台旁,余光把这几张老面孔的神態全收了进来。
她太清楚方羽写东西有多不讲道理。
有时候真跟喝口水似的,手一伸,就能从脑子里捞出能上热搜的玩意儿。
但这回,確实不一样。
央视级纪录片。
六百年的故宫压在头顶。
这分量,不是隨便抖个机灵就能接住的。
方羽倒跟没事人一样。
他低头看著宣纸,提笔。
手腕平移。
第一行字铺开——
——这江山我起笔,民族血脉又几万里。
瘦金体的锋芒,像刀尖划过绸面。
那股子捨我其谁的狠劲儿,直接从字缝里劈过来。
书房里的气氛,当场变了。
贺錚后背离开了桌沿,整个人站直。
陈道名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,眼皮拉到了最大。
方羽没停。
紫毫继续走。
——几世纪六百年里,龙的传人歷经风雨。
沈为民背在身后的手,鬆了。
他离开博古架,大步走到长案跟前。
《紫禁城》纪录片的魂,就是这六百年。
从永乐迁都,到庚子国难。
从末代天子,到故宫博物院。
一座城,压著改朝换代的血,也兜著民族记忆的根。
眼前这两句词,没有一个字是废的。
开口就把格局顶到了天花板。
方羽手腕下沉,墨线拖出利落的折角。
——这京畿中轴地,一如君子气节不移。
——九龙壁瓦上琉璃,歷史从这衰落又崛起。
最后一笔收住。
紫毫搁回笔山。
四句词,瘦金体,落在四尺宣纸正当中。
沈为民双手撑著桌沿,目光钉在“中轴地”“九龙壁”“衰落又崛起”几个词上,来回扫了三遍。
他拍了几十年歷史题材。
审过的文案,摞起来能把这书房填满半间。
词作人递上来的稿子,他打回去的次数比点头的多十倍不止。
有的太飘,词藻堆得花哨,底下是空的。
有的太满,恨不得把所有典故一股脑塞进去,越写越像百科词条。
还有的格局撑得够大,可落点虚,收不住。
眼前这四句。
生把六百年沧桑给镇住了。
沈为民站直。
他没看方羽。
也没开口说好。
而是转过头,直勾勾地盯著陈道名。
那眼神,哪是看老朋友。
分明是审嫌疑人。
陈道名一愣。
得了这么好的词,老沈你这什么表情?
下一秒,他反应过来了。
沈为民在怀疑他提前漏了题!
《紫禁城》纪录片的內部大纲,只在核心团队手里传过。
方羽这四句词,贴得太精准了。
精准到像拿著纲要逐条对著写的命题作文。
换谁看了,都得觉得这是提前做好的局。
陈道名当场气笑了。
“老沈,你把那审犯人的眼神收一收。”
他抬手点著纸上的字。
“今天叫小方过来,纯属我临时起意。”
“纪录片那点事儿,我半个字都没往外吐过。”
沈为民不吭声,目光还是钉在他脸上。
陈道名无奈。
只好扭头看向方羽。
“小方,你给大伙交个底。”
“这词,当真是你刚才现想的?”
整间书房的视线,齐刷刷落在方羽身上。
方羽面色如常,语气鬆弛。
“陈老师,沈导。”
“我这人平时没別的爱好,就爱往故宫溜达。”
“走得多了,看得多了,脑子里自然就存了画面。”
“身为一个搞音乐的,睹物思情,隨手攒几句押韵的词。”
他摊了摊手。
“很合理吧?”
陈道名点头。
贺錚也跟著点头。
周远山盘著珠子,笑出一声。
“合理,艺术来源於生活嘛。”
刘一菲站在旁边。
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端庄、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。
心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。
合理?
合理个鬼。
她跟方羽认识到现在,就没听他主动提过故宫。
別说什么“没事常去採风”了。
这人能不能一口说准故宫在几號线哪站下车,都得打个问號。
不过,她没拆台。
自家男人的场子,护都来不及。
拆?
不存在的。
……
沈为民盯著方羽看了好一会儿。
表情从怀疑,慢慢转成审视,最后归於平静。
这小子说得太坦然了。
再说了。
他和陈道名几十年的交情摆在这儿,犯不上为了捧一个年轻人,拿这种级別的项目搞名堂。
真要是提前做了局,也绝不会做得这么明显。
沈为民的目光重新落回宣纸。
字,是顶尖的字。
词,是挑不出刺的词。
不管他是提前揣在兜里的,还是真就现场落的笔。
质量白纸黑字写在那儿。
沉默片刻。
沈为民开口了。
“词,过了。”
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。
沈为民又加了一句。
“不用改,一个字都不用动。”
这话落地。
周远山手里的菩提串停在指尖,轻吸了口气。
贺錚看向方羽的眼神,跟五分钟前比,完全换了个重量级。
沈为民不爱捧人。
但他亲口说出“一个字不用改”——
这六个字,比外头一百句“写得好啊真厉害”加起来都沉。
沈为民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直接掏出手机,拨通电话。
“老刘,批个条子。”
“对,故宫未开放区域。”
“我带人进去採风,手续加急走。”
电话掛断,沈为民转头看方羽。
“权限我帮你打通,那些没对外开放的宫殿,你进去转。”
“把剩下的词补齐,写完先发给我看。”
“不行的,照样打回来重写。”
方羽咧嘴。
“沈导放心,打回来我接著改,绝不含糊。”
周远山手里的菩提串终於又动了一颗,嘴角掛著笑,没说话。
故宫未开放区域。
这几个字,不是有钱就能碰的东西。
圈里多少大导演拍戏想进故宫取个景,光审批流程就得排半年,最后能拍到的还只是犄角旮旯一小片。
现在。
沈为民一个电话,直接给一个出道半年的新人歌手开了特批。
这是对一个年轻人的正式认可。
贺錚也看著方羽,胡茬底下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只笑了一声,什么都没说。
这小子,前途真不好估量。
